子时,李府。
书房的门窗紧闭,将月光与虫鸣一并隔绝在外。
“哐啷!”
一只前朝的青花瓷瓶,从李威手中飞出,撞上墙壁,炸成一地碎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官帽歪在一边,发髻散乱。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转身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书籍镇尺,一股脑全部扫落在地。
狼藉满地。
门外,几个家丁和丫鬟缩着脖子,听着里面的动静,无人敢上前一步。
李威喘着粗气,撑着书案。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文庙广场上的一幕幕。
赵盼儿那张脸,众人震惊的眼神,还有陈凡最后那句平淡的“喝酒吧”。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脸上,烫进他的心里。
他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陈凡……”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陈凡县试时那篇惊艳的文章,想起了那首“千里共婵娟”的绝唱。
此等才华,院试必中。
一旦陈凡考中秀才,有了功名护身,就不再是自己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
再加上那个买走船模,身份不明的苏老……
李威打了个寒颤。
他很清楚,以陈凡的心性,今日之辱,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到那时,自己必死无疑。
“我不能死。”
李威喃喃自语,眼神中的疯狂被一种狠厉取代。
他扶正了椅子,在一片狼藉中坐下,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了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他重新研墨,动作沉稳,与方才的癫狂判若两人。
墨汁在砚台中变得粘稠。
他提笔,铺开一张信纸,笔尖落下。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他又从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装满了金叶子。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侍立的一个心腹立刻上前。
“老爷。”
李威将信和钱袋都交到他手上,声音压得很低。
“连夜出城,快马加鞭,去府城。”
“务必在天亮前,将此物亲手交给府学的张提学。”
那心腹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李威凑到他耳边,声音如同鬼魅。
“告诉张提学,这是我孝敬座师的一点心意。”
“即将开始的院试,有个考生,名叫陈凡。”
“你跟他说,不管陈凡的卷子写了什么,写得多好,我只要一个结果。”
李威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的卷子,必须是废卷。”
心腹的身体震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小的明白。”
“去吧,此事若办成,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心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威回到书房,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
他坐在阴影里,看着跳动的火苗,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还不够。
张提学虽然是他的座师,可人心隔肚皮,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一个“万一”上。
他又唤来了一个管事,此人是府中专门处理脏事的。
“老爷有何吩咐?”
李威看着他,眼神阴冷。
“你去县里的破落户里,找几个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的地痞。”
“给足了银子。”
管事躬身听着。
“院试那天,让他们守在陈凡去考场的必经之路上。”
“不必伤他性命,打断他一只手,让他握不了笔,就行了。”
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是,老爷。”
管事退下。
李威依旧觉得不稳妥。
他又想了一会儿,叫来了自己的一个贴身小厮。
“你去找个机会,想办法接触陈凡家里的那个老仆,或是新买的丫鬟。”
“用钱砸,用家人威胁,用什么法子我不管。”
“你只有一个任务。”
小厮把头埋得很低。
“在院试开考那天早上,往陈凡的考篮里,塞进一张写满经文的小抄。”
“事情办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小厮的声音有些发抖。
“老爷放心,小的……小的明白。”
三道命令下去,李威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废掉他的考卷,打断他的手,再给他加上一个科举舞弊的罪名。
三管齐下,如同三道绞索。
“陈凡啊陈凡。”
他低声笑着,声音在空**的书房里回响。
“既然文斗不行,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要让你连考场都进不去!”
“就算你侥幸进了考场,也要你当场被擒,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陈家小院。
中秋诗会的喧嚣已经远去,院内一片安宁。
堂屋里灯火通明。
赵盼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账簿,正用算盘核对着近期的流水,嘴角带着一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今晚的经历,像一场梦。
可相公牵着她手时的温度,是那么真实。
陈凡则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本《春秋》,看得入神。
他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
忽然,他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陈凡翻书的动作停顿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算账的赵盼儿。
“相公,怎么了?”
赵盼儿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问。
“没什么,看书有些乏了。”
陈凡合上书卷,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的心念,却沉入了脑海中的那本金色书册。
【天命红鸾谱】。
一行金色的文字,正在书页上缓缓浮现。
【气运预警功能自动触发。】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对自己使用了“气运探查”。
下一刻,他“看”到了自己头顶的气运云团。
那片代表着顺遂的红色云气,此刻正被一股浓郁的黑气疯狂侵蚀。
之前那缕如同墨汁的黑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翻涌的乌云,几乎要将所有的红色吞没。
黑云翻滚,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沼泽。
更让陈凡瞳孔收缩的是,在那片黑气的最中心,无数细小的黑色气流正在汇聚、纠缠、扭曲。
它们最终,凝聚成了一个字。
一个方方正正,透着冰冷与绝望的字。
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