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的欢呼声冲上云霄,却未能抵达县衙后堂。

这里的空气,早已凝固。

李威瘫坐在太师椅上,官袍下摆被摔碎的酒杯浸湿,留下了一块深色的印记。

他面前的酒宴已经散了,宾客们找着各种借口,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烧!”

李威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

他瞪着堂下仅剩的心腹管事,双眼布满血丝。

“后院书房里所有的账本,全部给我烧掉!一点纸屑都不能留!”

管事身体一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威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还在晃动。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喧闹的街道,听着那一声声“陈案首”、“连中三元”的喊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凡……陈凡!”

他从牙缝里念着这个名字。

“你为什么不死!”

长街的尽头,一匹快马缓缓行来。

马上的人没有理会街道两旁涌上来祝贺的乡邻,也没有朝自己家的酒坊多看一眼。

陈凡穿着一身崭新的秀才襕衫,青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沉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投向县衙的方向。

他催动马匹,在无数诧异的目光中,绕过了自家门口,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行去。

第一个地方,是城南的一处破败院落。

这里曾是安河县最大的米行,老板姓王,因为不肯给李威的亲戚让利,被罗织罪名,一夜之间倾家**产。

陈凡下马,推开虚掩的院门。

王老板正坐在院中发呆,看见一个身穿襕衫的年轻书生走进来,眼中满是麻木。

“你是?”

“我叫陈凡。”

陈凡的声音很平静。

王老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知道这个名字今天意味着什么。

“陈案首……你找我这个废人做什么?”

陈凡走到他面前。

“李威的罪,不止贪墨。我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告诉府台大人,他是如何巧取豪夺,逼死人命的。”

王老板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看着陈凡,嘴唇哆嗦。

“我……我敢!”

陈凡点点头,没有多说,转身离去。

第二个地方,是城西的一户人家。

这家的儿子,是赵盼儿的第三个未婚夫,订婚后不久,就在一次外出时“意外”落水身亡。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看到陈凡,先是一愣,随即就要关门。

“陈案首,我们家与你无冤无仇,你走吧。”

陈凡用手抵住门。

“伯母,你儿子的死,不是意外。”

老妇人的身体僵住了。

“李威的小舅子看上了你家准备用来给你儿子娶亲的铺子,你儿子不肯让,所以才有了那场‘意外’。”

陈凡一字一句,说出他从【气运探查】中看到的,纠缠在这家人头顶的黑气所代表的过往。

老妇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捂着嘴,发不出声音。

屋里,一个老汉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柴刀。

“你……你胡说!”

陈凡看着他。

“我今天来,就是要将李威送上断头台。我需要你们,跟我一起去县衙,敲响那面登闻鼓。”

老汉举着柴刀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着陈凡身上的秀才襕衫,看着他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是希望。

是他们等了两年,早已绝望的希望。

“哐当。”

柴刀掉在地上。

老汉跪了下来,朝着陈凡重重磕了一个头。

陈凡走访了七八户人家,每一户,都背负着李威欠下的血债。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发出邀请。

没有人拒绝。

当新科案首、连中三元的陈凡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看到了光。

最后,陈凡勒马停在了一座宅院前。

这里是县丞心腹,方师爷的家。

陈凡翻身下马,直接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小厮,见到陈凡,吓得腿都软了。

“陈……陈案首……”

“让方师爷出来见我。”

陈凡迈步走进院子。

方师爷正在书房里手忙脚乱地捆扎书卷,听到通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定了定神,走了出去。

“陈案首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方师爷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陈凡看着他。

“方师爷,是在整理旧物,还是在销毁罪证?”

方师爷的心猛地一沉。

“陈案首说笑了,老夫听不懂。”

“听不懂?”

陈凡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安河大堤的修缮款,李威贪了三成,饱了私囊。那本记录着所有灰色往来的私账,就在你的手上。”

方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件事,只有他和李威两个人知道。

陈凡怎么可能知道?

陈凡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

“现在,你有两条路。”

“第一条,抱着那本账本,陪李威一起死。周学政的手段,你应该清楚,到时候抄家灭族,你的妻儿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方师爷的腿开始发软。

陈凡的声音像一把锥子,扎进他的心里。

“第二条路,做我的污点证人。把账本交给我,我保你全家平安,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去外地安度晚年。”

方师爷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看着陈凡,这个年轻人几天前还是一个任人拿捏的穷书生,现在却成了决定他生死的神。

“你……你凭什么保证?”

“凭我叫陈凡。”

陈凡盯着他的眼睛。

“凭我是周学政亲点的案首。凭我一篇文章,能让他老人家在阅卷房当众掌掴提学官。”

“扳倒一个李威,对我来说,不难。”

“我今天给你这个机会,不是因为我仁慈,而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

方师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凝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他未来官居一品,权倾朝野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账本……账本在书房的暗格里。”

方师爷的声音如同蚊蚋。

“我……我去给你拿。”

一刻钟后。

陈凡走出方师爷的家,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油布包。

他翻身上马,高高举起手中的布包。

街道上,那些被他动员起来的苦主们,已经聚集在了一起。

几十个人,沉默地跟在了陈凡的身后。

一个身穿青色襕衫的秀才,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浩浩****,走向县衙。

队伍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县衙门口的衙役想上前阻拦,可看到陈凡的眼神,又看到他身后那几十双通红的眼睛,竟没有一个人敢动。

陈凡径直走到县衙门前那面布满灰尘的大鼓前。

登闻鼓。

立朝百年,安河县的登闻鼓,从未响过。

他丢下马缰,拿起那根比他手臂还粗的鼓槌。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鼓槌高高扬起。

“这一鼓,为我自己,洗刷冤屈!”

他看着县衙的大门,声音传遍长街。

“这一鼓,为我妻盼儿,讨还公道!”

他想起了赵盼儿脸上的伤疤,和那些关于“灾星”的流言蜚语。

“这一鼓,为安河县无辜枉死的百姓!”

他双臂肌肉坟起,鼓槌带着风声,重重落下。

咚!

一声巨响,如同旱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咚!

又是一声,鼓声沉闷,仿佛在控诉着无尽的冤屈。

咚!

鼓声如雷,穿透了县衙的层层院墙,传进了正在后堂疯狂撕毁书信的李威耳中。

他身体一僵,手中的纸屑,散落一地。

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