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一声悠长的号子,穿透了贡院内外九日的死寂。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的呻吟中,缓缓向内开启。

阳光涌了进去,照在门后那一张张惨白或蜡黄的脸上。

下一刻,人潮如开闸的洪水,从门内决堤而出。

有人冲出来,对着天空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有人脚步虚浮,双目无神,刚迈出大门就一头栽倒在地,被家人手忙脚乱地抬走。

更多的,是捶胸顿足的哭嚎,是三五成群的咒骂,将贡院门口变成了人间百态的戏台。

陈凡提着空了的考篮,混在人流中走出。

他身上那件青色襕衫,除了些许褶皱,不见半点狼狈。他的神色平静,脚步稳健,与周围的考生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

车帘掀开一角,赵盼儿正探出头,踮着脚尖,焦急地张望着。

四目相对。

赵盼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提着裙摆就想跳下车,又想起什么,缩了回去,很快又端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相公。”

她走到陈凡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问考得如何,只是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她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散开。

“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陈凡接过那碗还烫手的热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最后一丝阴寒。

“回家。”

他将空碗递回去,只说了两个字。

赵盼儿用力地点了点头,扶着他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将贡院的喧嚣抛在身后。

远处一株柳树下,另一辆马车的车帘悄然落下,隔绝了沈清河眺望的视线。

她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一块丝帕。

……

赵家酒楼,后院。

热水早已备好。

陈凡泡在浴桶里,将一身的疲惫尽数洗去。

换上一身干净的家常便服,他走进卧房,赵盼儿已经铺好了床。

“相公,躺下。”

赵盼儿让他趴在**,自己则坐在床沿,伸出两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精准,一下下地揉捏着他僵硬的肌肉。

“这几日,苦了你了。”

赵盼儿的声音很轻。

陈凡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温存。

“盼儿,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赵盼儿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我跟城里最好的按摩师傅学的,就想着等你考完,能让你松快松快。”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迟疑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相公,这次的考题……是不是很难?”

“我听外头的人说,好多人都交了白卷。”

陈凡没有睁眼,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难,也不难。”

他翻了个身,躺平了,看着赵盼儿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放心吧。”

“南阳府的解元,已经入我囊中了。”

赵盼儿按着他肩膀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陈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将一切握于掌中的从容。

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俯下身,将头轻轻靠在了陈凡的胸口。

“我信相公。”

……

南阳府,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天字号房。

窗户紧闭,光线昏暗。

一个身穿灰色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正将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凑到烛火前。

信纸是京城王府特制的,上面用秘法写就的字迹,遇火才会显现。

【确认遗珠,不论死活,带回京城。】

【若有阻拦,杀无赦。】

字不多,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管家看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变得阴狠。

他将信纸丢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赵盼儿……”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骨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赵家酒楼方向。

“倒是会躲。”

一个下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管家,咱们何时动手?夜长梦多,万一被那丫头跑了……”

管家抬起手,制止了他。

“急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现在全城都在等乡试放榜,这个时候动手,动静太大。”

“等三日后,放榜的那一天。”

管家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黄牙。

“那一天,全城的人都会涌去看榜。有人欢喜,有人发疯,街上乱成一锅粥。”

“到那时,死几个人,谁会在意?”

……

沈府,闺房。

沈清河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人影,一动不动。

丫鬟为她卸下了发簪,一头青丝如瀑般垂下。

房门被轻轻推开,知府沈重走了进来。

“爹。”

沈清河起身行礼。

沈重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他看着女儿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心中叹了口气。

“清河,京城那边,又来信了。”

沈重的话,让屋内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沈清河捏着梳子的手,收紧了。

“还是……催婚的事?”

沈重点了点头,面露疲惫。

“吏部那边,已经第三次派人来问了。”

“英国公府的小公爷,指名道姓要娶你。”

“爹已经用你身体不适的由头,拖了两个月。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清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个所谓的英国公府小公爷,她有所耳闻。

一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绔子弟。

“爹,我不嫁。”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沈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爹知道。”

“可那是英国公府,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我们沈家,得罪不起。”

“除非……”

沈重的话顿住了。

沈清河抬起头,看着他。

“除非什么?”

“除非,能有一个人的名望,大到足以压过礼教,大到能让英国公府投鼠忌器,不敢再强逼。”

沈重缓缓开口。

“一个新科解元,或许勉强够了。”

沈清河的心,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陈凡。

只有陈凡这次高中解元,以惊世之才名动天下,她父亲才能以此为由,向朝廷,向英国公公府据理力争,为她求得一丝转圜的余地。

若陈凡名落孙山……

那她唯一的结局,就是被一顶花轿,抬进京城那个火坑。

“爹,他……他能考中吗?”

沈清河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沈重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转身走出房间,留下女儿一人,对着镜中那张茫然的脸。

距离放榜,还有三日。

这一夜,南阳府内大大小小数十家赌坊,同时点亮了灯笼。

一块块巨大的盘口木牌被挂了出来,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个考生的名字,以及他们后面的赔率。

柳云飞的名字,高居榜首,赔率一赔一点五。

紧随其后的,是陈凡。

一赔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