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两黄金。

这五个字从陈凡嘴里吐出来,没有一丝波澜。

通文馆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张张面孔上挂着滑稽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哄笑声,如同山洪般爆发,几乎要掀翻通文馆的屋顶。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泽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肚子。

他眼泪直流,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陈凡。

“三……三百两黄金?买这堆烂木头?”

“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转向周围的书生,声音因为大笑而变了调。

“各位,都听见了吗?我们的陈大案首,疯了!彻底疯了!”

“我定要把此事写进我的文集,传唱安河县,不,传唱天下!书生痴狂,以烂木为珍宝,索价三百金!”

周围的书生们也跟着起哄,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陈凡,我看你不是读书读傻了,是娶了那个灾星,把脑子克坏了吧!”

“三百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县衙的金库怕是都没这么多!”

“我看他就是故意来此哗众取宠,博人眼球!”

几个平日里跟在王泽身后的书生,更是面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伸手就要去抓陈凡的衣领。

“通文馆是雅洁之地,岂容你这疯子在此撒野!”

“拿着你的破烂,给我滚出去!”

另一人则伸手去抓桌上的船模,想把它直接扔到大街上。

陈凡眼神一动。

他的身体微微侧开,避过了抓向他衣领的手。

同时,他的左手快如闪电,按在了那只伸向船模的手的手腕上。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那个书生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那个书生吃痛,脸涨得通红,嘴里叫嚷着。

“你……你还敢动手!”

陈凡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护住了身前的船模,指尖在冰凉的木头上轻轻划过。

王泽见状,脸上的嘲弄更甚。

他走上前,用折扇敲了敲桌子,发出“梆梆”的声响。

“陈凡,你看你这护食的样子,真是可怜。”

“不过是一堆烂木头,也值得你如此宝贝?”

他的目光在陈凡和那艘破船之间来回扫视,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算是看明白了。”

王澤的聲音陡然拔高,惡毒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刮向陳凡。

“傻子配丑女,破船配烂人,真是绝配!”

“你陈凡,配你那个克夫的丑八怪!这艘破船,配你这个自甘堕落的废物!哈哈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话一出,周围的哄笑声再次高涨。

所有人都等着看陈凡的反应。

他们期待看到他恼羞成怒,期待看到他羞愤欲绝,期待看到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

然而,陈凡依旧没有。

面对着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指指点点,面对着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每一个细节。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自己那件半旧青衫的衣袖,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才越过桌子,落在了王泽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就那样看着王澤,薄唇轻启,吐出了八个字。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喧闹的通文馆里。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虽然嫉妒陈凡,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学。

这两句话,他自然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骂他们所有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虫子和蛤蟆!

“你……!”王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凡却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他看着王泽,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口吻说道。

“你们只看得到腐木,却看不到其中的金玉。”

“这便是为何,我能为案首。”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进了王泽最痛的地方。

“而你,只能是第二。”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泽的脑海中炸响。

第二!

又是第二!

县试之中,他就是第二!他引以为傲的文章,被陈凡那篇横空出世的经义衬得黯淡无光!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此刻,这道伤疤被陈凡用最平静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血淋淋地揭开!

“陈凡!”

王泽彻底失控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状若疯狂。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案首吗?你现在就是个废物!一个笑话!”

他双目赤红,指着陈凡的鼻子尖叫。

“来人!给我把他和他这堆垃圾,一起扔出去!打!给我狠狠地打!”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闻声而动,立刻就要上前。

周围的书生们也纷纷让开,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他们都想看到,这位曾经的案首,是如何被像狗一样地拖出通文馆的。

就在那几个家丁的手即将碰到陈凡的瞬间。

一个苍老,却又无比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慢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且让老夫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通文馆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头发花白,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灰色布衣,脚上踩着一双最普通的黑布鞋。

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毫不起眼。

可他一出现,整个馆内的气场都变了。

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暴跳如雷的王泽,也没有看成为焦点的陈凡。

他的双眼,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紫檀木方桌上。

钉在了那艘破烂不堪的船模上。

他越走越近,脚步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当他走到桌前,看清了船模的全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这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通文馆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

王泽也愣住了,他看着老者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凡依旧站在桌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老者颤抖着,缓缓伸出他那满是褶皱的右手,朝着桌上的船模探了过去。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抖得厉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根苍老的手指,终于轻轻地、如同触碰绝世珍宝一般,碰到了船模的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