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甬道,像一条深不见底的灰色长巷。

陈凡跟在一个提着灯笼的兵士身后,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

两侧是一排排紧闭的号房,门上的小窗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窥探命运的眼睛。

“快点,别磨蹭。”

兵士的声音没有温度,催促了一句。

队伍里的举子们被分流,一个个领了号牌,被带往各自的命运囚笼。

陈凡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牌。

天字,七十二号。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数字。

兵士领着他,一直往里走,拐过一个弯,又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味道也开始变得不对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之气,混杂着另一种更直接的恶臭,开始钻入鼻腔。

前面的兵士停下脚步,用手中的长戟指了指旁边一间号房。

“到了,天字七十二号。”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嘴角不易察觉地扯动了一下。

“陈解元,你这位置,可是块风水宝地。”

陈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号房的门正对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用石墙围起来的院子。

那院子里,是一排看不到头的茅坑。

这里是整个贡院的公共茅房,数千名考生未来九天的排泄之所。

一阵风吹过,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如同一堵墙,猛地拍在陈凡脸上。

他身边的几个举子,当场就变了脸色,有人已经开始弯腰干呕。

兵士看着陈凡,似乎在等他发怒,等他质问。

陈凡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提着考篮,平静地走进了那间号房。

兵士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丝冷笑,转身走了。

号房狭小得令人窒生。

左右两块木板,一块是座位,一块是桌案,合起来便是一张床。

墙壁上满是前人留下的杂乱刻痕,空气中那股恶臭无孔不入。

隔壁的号房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呕吐声,接着是考生绝望的咒骂。

“天杀的!这还怎么考!”

“这帮天杀的畜生!”

陈凡能看见,隔壁那考生用布条死死塞住鼻子,脸色发青,整个人趴在桌案上,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他关上号房的门,那扇薄薄的木门,根本挡不住任何声音和气味。

他坐下,闭上了眼睛。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蓝色光幕,在视野中展开。

【检测到极端恶劣环境:五感污染(嗅觉、听觉、视觉)】

【环境将持续对宿主精神造成腐蚀,降低专注度,引发负面情绪。】

【是否消耗100点气运,开启Lv3功能:净世力场?】

“开启。”

陈凡在心中默念。

【气运-100,【净世力场】已激活。】

【力场范围:号房之内。效果:屏蔽一切有害五感信息,生成最优考试环境。】

几乎在确认的瞬间,陈凡感觉到一层无形的、温暖的薄膜,以他为中心,将整个号房包裹了起来。

世界,变了。

那股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新的雨后竹林的气息。

隔壁撕心裂肺的干呕声,远处兵士的巡逻脚步声,还有苍蝇的嗡嗡声,全部归于寂静。

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

眼前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

那斑驳肮脏的墙壁,仿佛被清水洗过,变得干净整洁。

桌案上的尘土不见了,木纹清晰可见。

陈凡睁开眼,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从考篮里,不紧不慢地取出文房四宝,一一摆好。

澄心堂的纸,徽州的墨,湖州的笔,端州的砚。

他拿出水盂,倒了些清水在砚台上,拿起墨锭,开始平心静气地研磨。

一圈,一圈,动作不疾不徐。

墨香很快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他甚至从考篮的底层,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食盒。

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赵盼儿亲手做的桂花糕,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桂花的甜香与糯米的软糯在口中化开,一如在甜水巷的那个清晨。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享受的神情。

号房之外,是人间炼狱。

号房之内,是世外桃源。

一个时辰后,一名巡考官背着手,慢悠悠地巡视过来。

他正是之前严党安插在龙门前,负责搜检陈凡的那名马脸官员的同伙。

他特意绕到“天字号”区域,就是想看看陈凡的惨状。

他想象中,陈凡此刻应该面如金纸,伏在桌上奄奄一息,或者干脆被熏得口吐白沫。

他走到天字七十二号房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见陈凡端坐在桌案前,身姿挺拔如松。

考生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反而带着一种恬淡的神情。

他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下笔如飞,行云流水。

那巡考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凑近了些,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股能把人顶一个跟头的恶臭,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再看向号房里的陈凡。

那人仿佛置身于御花园的书斋,而非茅房旁的臭号。

他甚至还看见,陈凡的嘴角,似乎还沾着一点点糕点的碎屑。

“见鬼了……”

巡考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喃喃自语。

“他是疯了,还是鼻子天生就是个摆设?”

他想不明白,带着满腹的疑窦,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第一场考试的时间,悄然流逝。

当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整个“天字号”区域的考生,几乎都垮了。

有人卷子只写了一半,就趴在桌上动弹不得。

有人交上来的卷子,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甚至还带着不明的污渍。

一名收卷的官员,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走过一排排号房。

他走到天字七十一号,也就是陈凡隔壁。

那考生面无人色,颤抖着递出一张几乎是空白的卷子。

官员不耐烦地一把抓过,走向下一间。

“天字七十二号,交卷。”

号房的门开了。

陈凡走了出来,他伸了个懒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他将自己写好的卷子,双手递了过去。

那收卷官员本能地伸出一只手去接,眼睛却看向别处,不想去看那预想中肮脏的纸张。

卷子入手。

官员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卷子。

纸张平整如新,没有一丝褶皱。

上面的字迹,笔酣墨饱,铁画银钩,如同一篇印出来的绝世法帖。

整张卷面干净整洁,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官员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凡。

他看了看陈凡神清气爽的脸,又回头看了看那座臭气熏天的巨大茅房。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凡对着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然后,在周围一片或嫉妒,或不解,或震惊的目光中,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号房,关上了门。

他还要为下一场考试,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