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公堂内,烛火通明,十八房同考官围坐长案两侧,神情肃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与茶香,更有一股无形的紧张。

堂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是数千举子的命运。

一位年过半百的考官,将手中一份卷子读了三遍,每一次读完,脸上的惊叹便增添一分。

他站起身,将卷子高高举起。

“诸位同僚,我第十一房,荐此卷为本科第一!”

他的声音带着激动,在安静的大堂里回响。

“此文《论刑赏之权与储君之德》,破题‘天下为公’四字,立意之高,见所未见!”

此言一出,邻座几位考官纷纷凑了过来。

“哦?竟有如此胆大的破题?”

“拿来我看看。”

卷子在几人手中传阅,赞叹声此起彼伏。

“好文章!他竟将刑赏与储君,归于‘法’与‘民’,跳出了党争的窠臼!”

“此等见识,此等胸襟,非状元之才不能有!”

“不知是哪位大才,待拆封之后,定要见上一见。”

这份卷子,正是陈凡所作。

它像一块被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满堂波澜。

越来越多的考官传阅此卷,人人称善。

坐在主位上的副主考徐阶,捻着胡须,脸上也露出了欣赏的笑意。

他接过卷子,细细品读,不住地点头。

“不错,不错。国朝取士,正需这等不媚上,不站队,只唯公理的栋梁之才。”

他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高鹤。

“高大人,依下官之见,此卷可定为会元。”

高鹤年约五旬,面容阴鸷,是严嵩一手提拔的心腹。

他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冷眼看着众人对那份卷子的吹捧。

听闻徐阶的话,他才缓缓伸出手。

“拿来。”

声音嘶哑,不带情绪。

卷子被呈到他面前。

高鹤没有去看文章内容,他的目光,只落在那笔迹之上。

那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他认得。

通州码头,沈家商船,当众题字,羞辱顺天府。

这字迹的主人,早已上了严阁老的黑名单。

“哼。”

高鹤的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随手将那份被众人奉为至宝的卷子,扔向了桌角那堆落卷之中。

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扔一张废纸。

“哗啦。”

卷子滑落,混入一堆字迹潦草,文理不通的废卷里。

满堂的赞誉声,戛然而止。

所有考官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高鹤。

徐阶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大人,这是何意?”

高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没什么意思。”

“文章写得太过花哨,言语狂悖,不切实际,有蛊惑人心之嫌。”

他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等文章,不能取。”

徐阶霍然起身,官袍无风自动。

“高大人此言差矣!此文针砭时弊,直指核心,何来狂悖之说?若此等文章都不能取,那我们还取什么样的文章?”

一位考官也壮着胆子附和。

“是啊,主考大人,此卷确是难得一见的奇文。”

高鹤的眼神扫了过去,那考官瞬间噤声,低下了头。

高鹤看着徐阶,皮笑肉不笑。

“徐大人,你是主考,还是我是主考?”

“阅卷自有法度,取谁落谁,本官说了算。”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是拿身份和权力在压人。

徐阶气得须发微颤。

“你!你这是党同伐异,埋没人才!我要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高鹤冷笑一声。

“悉听尊便。”

两人针锋相对,堂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吵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寻常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随从,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翁。

可当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整个至公堂,所有官员,包括高鹤在内,全都变了脸色。

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参见阁老!”

来人,正是当朝首辅,严嵩。

严嵩仿佛没看见跪了一地的人,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老夫路过,听见里面吵得厉害。怎么,是为了一份卷子?”

高鹤连忙起身,小跑到严嵩面前,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阁老,一点小事,不敢劳您费心。不过是下官与徐大人在取卷的见解上,略有不同。”

“哦?”

严嵩的目光,落在了徐阶身上。

徐阶也站了起来,对着严嵩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阁老,下官认为一份卷子是状元之才,高大人却要将其黜落,下官不服。”

严嵩来了兴趣。

“能让徐大人如此看重的卷子,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拿来,让老夫瞧瞧。”

高鹤心中一凛,连忙从落卷堆里,将陈凡那份卷子翻了出来,双手呈给严嵩。

严嵩接过卷子。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文章的破题。

“天下为公”。

严嵩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将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得很快,仿佛只是在看一张画。

看完,他没有评价文章的好坏。

他只是将那份卷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

“文章华而不实,有乱政之嫌。”

“落了吧。”

简简单单十一个字,却像一道圣旨,给这份卷子判了死刑。

高鹤闻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腰弯得更低了。

“阁老圣明。”

徐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

“阁老……”

严嵩的眼神,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那眼神浑浊,却又像深渊,能吞噬一切。

徐阶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严嵩一言九鼎。

他说落,那就必须落。

无人敢驳,无人能驳。

高鹤拿起那份卷子,这一次,他没有再扔。

他走到墙角的废纸篓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被誉为“状元之才”的卷子,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动作充满了仪式感,像是在埋葬一个对手。

严嵩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徐阶。

“徐大人。”

“有些才,是鬼才。”

“用不得。”

说完,他背着手,走出了至公通,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堂内的众人才敢大口喘气,许多人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就在那份卷子落入废纸篓的瞬间。

一道无人可见的微弱金光,从那团纸上闪过,似乎在抗议这不公的命运。

废纸篓里的纸团,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京郊,潭柘寺。

赵盼儿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佛珠,闭目虔诚地为陈凡祈福。

她手腕上,那串陈凡送她的沉香木手串,突然微微发烫。

她睁开眼,不解地看着手串。

紫禁城,西苑。

正在丹房内闭目打坐的嘉靖皇帝,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就在刚才,他心头一阵悸动,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截断了一截。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空中,代表大夏国运的紫微星,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