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太监引着陈凡和赵盼儿,穿过幽深的宫道,踏入御书房。

身后的红漆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书房内燃着龙涎香,味道很淡。

嘉靖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身穿一身玄色常服,目光落在陈凡的身上,看不出情绪。

严嵩站在丹陛之下,垂手而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赵盼儿第一次见到天子。

她能感觉到那股从龙椅上散发出来的威压,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发白,身子却学着陈凡的样子,跪得笔直。

陈凡拉着赵盼儿跪在殿中,正要开口。

严嵩却先一步动了。

他从队列中走出,根本不给陈凡说话的机会,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响起。

“陛下,罪臣陈凡带到。”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火气,却字字如刀。

“臣,参新科状元陈凡,三宗大罪。”

嘉靖皇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说下去。

严嵩转向陈凡,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其一,窝藏钦犯。镇北王府余孽赵氏,乃先帝钦定要犯,流窜在外十数年。陈凡明知其身份,却将其藏匿于家中,结为夫妻,视朝廷法度如无物。此罪,当诛。”

赵盼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陈凡握紧了她的手。

严嵩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其二,欺君罔上。陈凡高中状元,本该感念天恩,却为一己私欲,隐瞒其妻钦犯身份。此举乃是欺瞒圣听,玷污天子门生之名。此罪,亦当诛。”

他的目光扫过陈凡身上那件破损的状元袍,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弧度。

“其三,劫夺法场,当街行凶。御林军校尉赵武奉内阁手令,依法捉拿钦犯,此乃公务。陈凡非但不配合,反而暴力抗法,当众斩断朝廷二品武官一臂。此举形同谋逆,无法无天。此罪,罪加一等,当满门抄斩!”

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重。

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有法可依。

每一条,都指向死路。

严嵩说完,对着嘉靖皇帝深深一躬。

“请陛下圣裁。”

他退回原位,不再言语。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陈凡抬起头,看向嘉靖皇帝。

“陛下,臣有话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严阁老所言,看似句句在理,却罔顾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镇北王一案,从头到尾,便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

此言一出,严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凡竟然敢如此直接地触碰这个最大的禁忌。

嘉靖皇帝也眯起了眼睛,看着陈凡。

“冤案?”

不等皇帝发问,严嵩发出一声冷笑,再次站了出来。

“冤枉?”

他盯着陈凡,眼神像两把锥子。

“陈状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镇北王谋逆,人证物证俱在,乃是先帝爷亲自督办,三法司会审后定下的铁案。”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森然的质问。

“你今日说此案是冤案,是想说先帝爷老眼昏花,冤杀了忠臣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御书房内。

陈凡的脸色变了。

严嵩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他转身面向嘉靖皇帝,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毒辣。

“陛下以孝治天下,日夜追思先帝之德。陈凡此言,更是将陛下置于不孝之地!”

“试问,若镇北王真是被冤,那陛下登基数年,竟未能察觉,未能替忠臣平反。这岂非说明,陛下您,不体先帝之仁,不明臣子之冤,有不孝之嫌吗?”

这番话,便是诛心。

它将一个案件的对错,直接上升到了皇帝本人的品德与孝道之上。

翻案,就等于承认先帝犯错。

翻案,就等于承认当今陛下不孝。

在这座皇宫里,这是比谋逆更重的罪名。

嘉靖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看着陈凡,眼神里原本那点欣赏和好奇,迅速被一种帝王的威严和冷漠所取代。

龙椅扶手上的雕龙,仿佛都活了过来,冷冷地注视着殿下的年轻人。

“陈凡。”

皇帝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温度。

“你太让朕失望了。”

一句话,定了性。

严嵩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陈凡完了。

没有人能在这道“孝”字的枷锁下翻身。

嘉靖皇帝的手,缓缓抬起,似乎下一刻就要下达一道将陈凡打入万劫不复的旨意。

赵盼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陈凡的侧脸,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这死局之中。

陈凡,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

那笑声起初很低,仿佛在自嘲。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在死寂的御书房内回**。

“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严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嘉靖皇帝抬起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两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陈凡。

陈凡止住笑声,他抬起头,血红的双眼直视着严嵩。

“严阁老,你口口声声说国法,说孝道。”

“那我倒想问问你,国运为何物?”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严嵩皱起了眉头,他摸不透陈凡的意图。

“妖言惑众。”

他冷哼一声。

陈凡没有理他。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动作。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在御前,跪是常态,站,便是失仪。

是挑衅。

两旁的太监倒吸一口凉气,几乎要上前呵斥。

陈凡却无视了所有人,他的目光越过严嵩,直直地射向龙椅上的嘉靖皇帝。

“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臣不与严阁老辩法,也不与他论孝。”

“臣只问陛下一句。”

“若臣能证明,镇北王之冤,已上达天听,引得天怒人怨,致使我大夏国运受损。”

“您,信也不信?”

嘉靖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国运。

这两个字,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隐秘的地方。

他痴迷玄学,修建观星台,遍访方士,求的就是一个国祚绵长,一个天命所归。

严嵩脸色大变,他立刻出声。

“一派胡言!国运乃虚无缥缈之说,岂能……”

“你想如何证明?”

嘉靖皇帝开口,打断了严嵩的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陈凡,仿佛要将他看穿。

机会来了。

陈凡心中清楚,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朝着嘉靖皇帝,深深一揖。

“请陛下移步观星台。”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臣要……”

“借天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