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的右眼皮跳了三天。

从陈凡在金銮殿上立下军令状的那一刻起,它就开始跳,没有停过。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羊脂玉的镇纸。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管家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府外,有什么动静?”严嵩开口,声音有些干。

管家躬身回话:“回阁老,状元府一切如常。”

“陈凡闭门不出,整日与那赵氏女在院中下棋品茶,未见任何慌乱。”

严嵩手中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霾。

“太镇定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等了三天,边关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本身就是最坏的消息。

按理说,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雁门关就算不被攻破,也该有连绵不绝的求援信送来。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仿佛北境那片土地,连同那三十万蛮兵,都凭空消失了。

严嵩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不能再等了。

无论边关战况如何,陈凡这个人,都必须在捷报或者败报传回京城之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停下脚步,看向管家。

“厨房那个,该用了。”

管家身体一震,头埋得更低。

“是,阁老。”

状元府,晚膳。

饭菜很简单,三菜一汤,摆在院中的石桌上。

陈凡与赵盼儿相对而坐。

白日里的暑气还未散尽,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暖意。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厨娘,端着一碗乌鸡汤,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

她将汤碗放在桌子中央。

“状元爷,夫人,请用汤。”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盼儿拿起汤匙,正要给陈凡盛汤。

陈凡的脑海里,系统的界面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一行血红的大字在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致命毒素:牵机药!】

【此毒无色无味,饮之肠穿肚烂,神仙难救!】

陈凡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对赵盼儿笑了笑。

赵盼儿却在拿起汤匙的瞬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味。

这味道很轻,几乎被鸡汤的鲜味完全掩盖。

若在从前,她绝不会察觉。

可自从觉醒了【点石成金】的天赋后,她的五感变得敏锐了许多。

尤其是对那些能改变“价值”的东西。

一碗能要人命的汤,在她的感知里,就如同黑夜里的火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她的手腕,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陈凡的眼神,也在这时扫了过来。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赵盼儿就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她端起汤碗,像是要先给陈凡盛一碗。

手刚抬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手一歪。

“哎呀!”

她惊呼一声。

整碗滚烫的鸡汤,朝着地面泼洒而去。

“哗啦——”

汤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汤汁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股淡淡的黑烟。

那几块被汤汁浸染的地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墨一样的黑色。

站在一旁的厨娘,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

她看了一眼发黑的地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转身就跑。

“想走?”

陈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院墙的阴影里窜出。

只两个起落,就将那名厨娘按倒在地。

是沈家派来的护卫。

厨娘被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求饶声。

赵盼儿看着地上的狼藉,手脚有些发凉。

她看向陈凡。

陈凡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那名厨娘面前。

他没有看她,而是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在手里把玩。

“谁让你来的?”他问。

厨娘浑身筛糠,说不出一个字。

陈凡也不追问。

他将瓷片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算了,是谁不重要。”

他蹲下身,看着厨娘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厨娘的脸颊,动作很轻。

“告诉严阁老,这汤,太淡了。”

“下次记得,加点盐。”

厨娘的瞳孔猛地收缩。

陈凡站起身,挥了挥手。

“放她走。”

两名护卫松开了手。

厨娘像是得了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状元府的大门。

严府。

听完厨娘带着哭腔的汇报,严嵩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

笔墨纸砚,滚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厨娘,气得浑身发抖。

厨娘只是磕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管家在一旁劝道:“阁老息怒,许是那赵氏女无意之举……”

“无意?”

严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无意!”

他闭上眼,陈凡那句“下次记得加点盐”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那不是挑衅。

那是宣判。

一种洞悉了一切,掌控了一切的宣判。

严嵩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

“边关……出事了。”

“一定是他娘的出大事了!”

状元府的院墙外,几个伪装成小贩的探子,正百无聊赖地守着。

忽然,一股浓郁的肉香,毫无征兆地从墙内飘了出来。

那香味霸道无比,带着炭火的焦香和油脂的芬芳,直往人鼻子里钻。

几个探子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

其中一个探子凑到墙根,踮起脚,从一处墙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堆炭火。

新科状元陈凡,正拿着一把刷子,悠闲地往一串烤肉上刷着酱料。

他的妻子赵盼儿,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为他扇着风。

炭火烧得正旺,肉串上的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气一波接着一波,飘出院外。

那探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身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

“看见什么了?”

那探子缩回头,咂了咂嘴。

“那状元郎……在烤肉。”

消息传回严嵩耳中时,他刚刚喝下一碗安神的汤药。

“噗——”

严嵩一口汤药,全喷了出来。

他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大敌当前,死期将至。

他非但不惧,反而在府里悠闲地烤肉吃。

这不是疯子。

这是胸有成竹。

严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

从清晨开始,整个京城的气氛就变得压抑。

无数双眼睛,都盯着皇城的方向,盯着那座紧闭的宫门。

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城门的方向,等着那关乎国运的消息。

日头西斜。

暮鼓声在城中响起。

厚重的城门,在“吱呀”的声响中,缓缓打开。

夕阳的余晖,从城门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路。

就在那光路的尽头。

一骑绝尘,卷起漫天黄土,直奔皇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