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一道炸雷撕开夜幕,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皇城金黄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檐角淌下。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老皇帝半靠在龙榻上,正听着小太监念诵今天新递上来的奏疏。

他今天的心情不错,白天砍了严嵩六个臂膀,朝堂上的那股浊气似乎都散了不少。

“咳……咳咳……”

老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打断了小太监的念诵。

他抬手捂住嘴,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

“陛下!”

旁边伺候的掌印太监王瑾脸色一变,赶紧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摊开手掌,想说些什么。

可当他看到自己掌心那一片刺目的鲜红时,瞳孔骤然收缩。

“噗——”

一口黑血,喷涌而出,溅满了身前的明黄色龙被。

“陛下!”

“传太医!快传太医!”

整个乾清宫瞬间乱成一团。

宫女太监们惊慌失措地跑动,撞翻了香炉,打碎了玉器。

很快,太医院的几位御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为首的院判胡子都在发抖,他跪在龙榻前,伸手搭上皇帝的手腕。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又扒开皇帝的眼皮看了看,最后伸手探了探鼻息。

气息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怎么样?”王瑾焦急地问。

院判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是对着王瑾,缓缓地摇了摇头。

王瑾的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不可能……白天还好好的……怎么会……”

另一名御医也上前诊脉,结果同样是面如死灰。

“脉象散乱,油尽灯枯……此乃天命,非药石可医。”

“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像一道催命符,让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空气死一般沉寂。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严嵩穿着一身崭新的一品首辅官袍,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没有沾染半点雨水,显然是坐着轿子直接抬到了殿门口。

他的脸色平静,眼神扫过殿内的慌乱,没有一丝波澜。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严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原本乱糟糟的宫人御医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跪倒在地。

王瑾看见严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阁老!您快来看看,陛下他……”

严嵩却没有走向龙榻。

他径直走到殿中,目光落在禁军统领身上。

“赵统领。”

“末将在。”

“传我口令,即刻起,封锁乾清宫,任何人不得进出。有敢喧哗者,杀无赦。”

禁军统领一愣,看了一眼龙榻上的皇帝,又看了看严嵩。

“阁老,这……没有陛下的旨意……”

严嵩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不是陛下的旨意!”

他展开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念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不豫,恐难理政。兹令内阁首辅严嵩为监国,总领朝政,代朕批红。凡军国大事,皆由监国裁决。钦此!”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

王瑾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死死盯着那份圣旨,嘴唇颤抖。

“假的……这圣旨是假的!陛下的玉玺一直在奴才这里保管,您这份圣旨……”

严嵩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王瑾,你伺候陛下多年,劳苦功高。如今陛下病重,你也该下去歇歇了。”

他对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两名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王瑾。

“严嵩!你矫诏乱政,意图谋反!你不得好死!”

王瑾剧烈地挣扎,发出凄厉的嘶吼。

一名锦衣卫嫌他吵闹,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对着他的后颈狠狠一砸。

王瑾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被人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

严嵩看着这一幕,脸上毫无表情。

他转向那些瑟瑟发抖的御医。

“陛下龙体到底如何?”

院判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禀阁老,陛下……陛下他……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很好。”

严嵩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你们就在这里守着。务必‘尽心竭力’,让陛下走得安详一些。”

他特意加重了“尽心竭力”四个字。

御医们哪敢不从,连连叩首。

严嵩转身,看着殿外漆黑的雨夜,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弧度。

这天下,从今夜起,要换主人了。

状元府,书房。

陈凡正在灯下翻看着从沈清河那里拿来的卷宗。

白天倒下的那六人,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背后牵扯出的利益网络,庞大而复杂。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雷声在头顶滚动。

赵盼儿端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夫君,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陈凡放下卷宗,接过热羹。

他刚要说话,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阵扭曲。

一道金光在他面前炸开,【天命红鸾谱】的界面自动弹出。

那副巨大的京城地图上,代表皇宫的区域,原本象征着皇权的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一行冰冷的金色大字,在地图上方浮现。

【警告:帝星飘摇,龙气溃散,大凶之兆!】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

出事了。

就在这时,府邸的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在雷雨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忠伯披着蓑衣,打着灯笼,快步穿过庭院去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浑身是泥水的身影就滚了进来,扑倒在地。

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太监,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

他的脸上满是划伤,太监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像是从什么地方钻过来的。

“大人……陈大人……”

小太监抬起头,看到走过来的陈凡,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救……救驾……”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死死塞进陈凡手里。

“师父……师父让奴才拼死送出来的……他说,只有您……能救大夏……”

这小太监,正是王瑾前几日刚收的徒弟,小春子。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陈凡的心跳得很快。

他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小小的黄绸。

他展开黄绸。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繁复的印章。

只有四个用血写成的字,字迹潦草,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严嵩反了”。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陈凡铁青的脸。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阵沉重而连贯的巨响,从远处遥遥传来。

“哐当——!”

“哐当——!”

那是京城九座城门,依次落闸的声音。

忠伯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大人!不好了!”

“九门提督府下了死命令,京城戒严!九门齐关,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陈凡握紧了手中的血诏,冰冷的绸缎触感,像一条毒蛇缠上了他的手腕。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片血红,已经浓郁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