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惊叹声此起彼伏。

人们甚至都忘了去听周文举念的内容,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这幅惊世骇俗的书法作品给吸引了。

林天宇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了。

他引以为傲的,除了辞赋,便是书法。

可他看得分明,眼前这幅字,无论是在功力上,还是在境界上,都远远地超过了自己!

这怎么可能?

区区六岁孩童,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书法造诣?

周明堂和周文兴父子俩,早就见识过周文举的书法。

见众人惊叹连连,父子两满脸的与有荣焉,得意骄傲。

周文举神色专注,在周边的嘈杂声中,依旧不疾不徐地快速书写。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

当写到“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时,笔下的“情”字,最后一笔拉得又长又飘逸,仿佛真的有无限的情感,要从纸上飞出来一样。

“绝了!真是绝了!”

“字与文,竟然能契合到如此地步!简直就是书文合一的最高境界!”

水榭里,已经彻底沸腾了。

然而,所有人都还没意识到。

这幅字,固然是神品。

但真正能光耀千古,让后世无数文人墨客为之疯狂的,是这幅字所承载的内容!

一位德高望重,在云陵府素有文名的大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终于从书法上,移到了文字的内容上。

他看着纸上的文字,嘴唇哆嗦着,开始一字一句地轻声念诵起来。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难以置信。

而随着他的念诵,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注意力从书法,转移到了文章本身。

然后,他们的表情,从惊叹,变成了震惊。

从震惊,变成了骇然。

最后,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当那大儒,念出“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时,整个水榭,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呆立当场,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就好像你本来是去看一场热闹的烟花秀,结果天上突然降下了一轮灼灼烈日!

烟花再绚烂,在太阳的光辉面前,也变得黯淡无光,不值一提。

周文举笔下的书法,无疑是神品,是足以让无数书法家汗颜的杰作。

但周文举口中的这篇文章,更是超越了时代,超越了文体,直指人心和生命本源的千古绝唱!

“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当“死生亦大矣”这五个字,从一个六岁孩童的口中,用一种带着淡淡悲悯的语气念出来时,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被狠狠地刺痛了。

在座的,大多是年过半百的文人雅士,他们读过无数圣贤书,写过无数文章,自以为早已看透了人生。

可直到今天,直到此刻,他们才发现,自己穷尽一生去感悟的道理,竟然被一个六岁的孩子,用最精炼、最深刻的文字,如此轻描淡写地道破了。

“岂不痛哉!”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呜的一声,老泪纵横。

他指着那幅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有无限的感慨与悔恨,堵在喉咙里。

他这一哭,像是一个信号。

水榭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那些经历过人生起落,感受过世事无常的老者们,无不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周明堂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懂什么辞赋,也不太懂书法,但他能感受到气氛的变化。

他能看到,那些原本高高在上,对他和儿子不屑一顾的府城大儒们,此刻,正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眼神,看着台上的那幅字,看着他的儿子。

他再转头看看周文兴,只见自己这个大儿子,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显然是被吓傻了。

而始作俑者周文举,脸色平静地写完最后一句。

随即,放下毛笔,打了个哈欠,甩了甩手,一脸困倦地说道:“终于写完了,好累啊。”

仿佛他刚才写的,不是一篇石破天惊的雄文,而是一篇漫不经心的涂鸦之作。

全场一片死寂。

在众人看来,什么云陵府第一才子林天宇,什么辞赋挑战,在这篇足以光耀千古的雄文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现场沉默片刻,随即是一片沸腾!

“神文!此乃神文啊!”

“死生亦大矣……呜呜呜……老夫活了七十载,今日方知此言之重!”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何等的胸襟!何等的气魄!此文一出,千古以下,谁人读之不落泪!”

“麻烦让让!快让我看看!让我看一眼!”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像潮水一般,涌向水榭中央的长案,每个人都想亲眼看一看这篇传世之作。

孟思远和刘知府带来的护卫们,赶紧手拉手围成一圈,才勉强挡住了疯狂的人群。

孟思远此刻也早已不见了之前的镇定,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周文举,眼神里充满了狂喜和不可思议。

他知道周文举厉害,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周文举能厉害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为孙学政一派找回了场子,这分明是为整个大乾朝的文坛,立下了一座不朽的丰碑啊!

他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宣布道:“诸位!静一静!今日兰亭雅集,得见此千古雄文,实乃我辈之幸!”

“老夫宣布,此篇《兰亭集序》,当为今日雅集之冠!不!或许能当为千古文章之冠!”

“孟院长说得好!”

“当为千古文章之冠!”

欢呼声、赞叹声,响彻云霄,几乎要将望天馆的屋顶都给掀翻。

而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有一个人,却像是被全世界遗忘了一样。

那就是林天宇。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从一开始的自信,到震惊,到骇然,再到此刻的死灰。

他准备了一整晚的,那篇自以为文采飞扬,气势磅礴的《大乾盛世赋》,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变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值一提。

跟《兰亭集序》比?

他的那点东西,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都被这篇《兰亭集序》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周围的人,已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所有人的嘴里,念叨的都是“死生亦大矣”,讨论的都是“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精心搭建了一个舞台。

结果却是为了让真正的主角——周文举,上演一出流芳百世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