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练?

怕是想借机扶柳氏上位,一步步蚕食,最终取王氏而代之吧!

老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串佛珠在手里缓缓转动。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听得周明堂神色忐忑,心中七上八下。

良久,她才抬起眼皮,淡淡地开口:“明堂,你觉得,我周家的主母之位,是菜场的萝卜白菜,想换就能换的?”

周明堂心头一凛:“儿子不敢,只是……”

“只是觉得王氏不堪为主母,而柳氏温顺听话,更好拿捏,是吗?”老夫人一句话,就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周明堂脸色瞬间涨红,“母亲我……这……”

“你当为父,当家主,眼光要放长远些,不能只盯着后宅这一亩三分地。”老夫人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王氏确实有错,而且是大错。”

“罚她跪祠堂,当着满府下人的面折辱她,已经是极重的惩罚。”

“怎么?你还想如何?直接休了她?”

“儿子……儿子没想休妻,只是想让她知道分寸,若她执迷不悟……”

“糊涂!”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训斥道。

“当年我周家,为何能在这县城里站稳脚跟?”

“二十年前,你爹爹因科举舞弊案被牵连,削官去职,从京城狼狈还乡,门前冷落车马稀,是何人雪中送炭?”

周明堂脸色一滞。

“是你岳丈,王家老爷!”周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旁人对我们家避之唯恐不及,只有他,作为你爹爹的发小,不仅没疏远,还拿出家里大半的积蓄,帮我们周转田产铺子,渡过难关。”

“你爹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亲口定下了你和王氏的婚事。”

“他说,王家有恩于我周家,这份恩情,子孙后代,一刻不能忘!”

这一段尘封的往事,像一道惊雷,在周明堂脑中炸响。

他只记得父亲去世得早,也知道王家和周家是世交,却不曾想,这背后竟还有如此深厚恩义。

“王氏是骄纵了些,作为商家之女,心眼也小了些。”

“但她毕竟是王家的女儿,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妻,是文兴的亲娘。”

老夫人语气放缓,语重心长道:“我们周家,是读书人家,最重一个‘义’字。”

“如今,我们家刚有了点起色,文举也刚刚开窍,你就为了一个妾室,要把有大恩于我周家的正妻废掉?”

“明堂,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看我们周家?”

“是赞你明辨是非,还是骂我周家忘恩负义,一朝得势,便翻脸不认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盆盆冰水,将周明堂心头那股邪火,浇得一干二净。

他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是儿子想得左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老夫人欣慰点头。

“王氏那边,你不用管了。”

“让她在祠堂里好好跪着,等晚上我自会以婆婆的身份,好好敲打她一番。”

“我老婆子还没死,这后院,就翻不了天。”

说完,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明堂,作为一家之主,你的心思,不该放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内宅争斗上。”

“王氏再如何,也只是个妇道人家,掀不起大浪。”

“你的正事,是打理好家里的生意,更重要的,是文举和文兴的学业!”

“特别是文举!”老夫人一提到这个孙子,眼中就放出光来,“他是我周家的文曲星,是祖宗显灵赐下的宝贝!”

“你要用尽一切心思,把他给我教导好,让他成才,重振家门!”

“这,才是我们周家眼下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你听明白了吗?”

在母亲威严而期盼的目光下,周明堂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想法。

方才在书房里还像一头暴怒雄狮的周家家主,此刻在母亲面前,乖顺得像一只猫。

“是,母亲。”他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儿子明白了……后宅之事,全凭母亲做主!”

“儿子从明日起,便亲自督促文举文兴两人的功课,绝不让他们有半分懈怠。”

“这便好。”老夫人满意点头,重新拿起佛珠,闭上了眼睛,“去吧,让我清净一会儿。”

“是,儿子告退。”

周明堂倒退着走出福安堂,晚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残月,心里五味杂陈。

废妻的念头,是彻底打消了。

母亲说得对,周家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可是,一想到王氏那张怨毒的脸,和她对文举母子深入骨髓的恨意,周明堂的心,就又沉了下去。

这就像是在家里埋下了一颗火雷,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

幸好老天开眼,让他还有一个聪慧过人的文举!

只要文举将来能考取功名,重振门楣,谅王氏也不敢再兴风作浪。

一想到周文举,周明堂那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

从那副“风声雨声读书声”的对联,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精辟见解,再到这次巧解账目危局的“涂鸦记账法”。

这个年仅六岁的幼子,带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不行!

这样的天授奇才,绝不能被埋没了!

周明堂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县城那些蒙学先生,都太普通了,根本教不了他。

自己必须为他寻一个真正的名师!

一个能配得上他“文曲星”身份的老师!

想到这里,周明堂立刻对门外喊道:“周福!”

“老爷,奴才在。”

“你立刻备上厚礼,去一趟府城!”

“给我去请孙敬修,孙先生!”

“什么?孙……孙先生?”周福闻言,大吃一惊。

这位孙敬修孙先生,可不是一般人。

他乃是前朝举人,学问渊博,名满江南。

只是为人孤高,性格古板,辞了官府的几次聘请。

在府城里开了个小小的私塾,对外放话,只收那些真正有天分,且品行端正的弟子。

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银想把自家孩子送进去,都被他扫地出门。

老爷竟然想请他来家里,专门教导两位少爷?

这……这怕是比登天还难啊!

周福面露难色:“老爷,这位孙先生……他脾气古怪,怕是……怕是请不动啊。”

“请不动也要请!”周明堂态度坚决。

“你告诉他,就说我周家,出了一个六岁神童,能吟诗作对,过目不忘!”

“让他无论如何,都来看一看!”

“若是他肯来,酬劳任他开!”

“要是不肯,你就跪在他家门口,跪到他答应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