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

一碗是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白粥,另一碗是几根蔫了吧唧,看着就没什么食欲的咸菜。

这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六岁孩子的吃食?

老太太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悦地看向柳氏。

“柳氏,文举身子还没好利索,你怎么就给他吃这些东西?”

柳氏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正妻王氏。

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低着头,眼眶微红。

老太太大户人家出身,一向精明过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心头火气更盛,但对着这个唯唯诺诺的妾室,语气却缓和下来。

“柳氏,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跟老身说。”

“周明堂要是不给你做主,我这个老婆子,给你做主!”

这话一出,周明堂的脸色顿时一滞。

母亲这是在当众打他的脸啊!

“哼!”

他有些难堪,转头不满地扫了王氏一眼。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满脸都是委屈,连忙开口辩解。

“母亲,您可千万别误会!”

“我……我绝对没有吩咐厨房,苛待柳姨娘和文举啊!”

“文举再怎么说也是老爷的亲骨肉,是您的亲孙子!”

“我怎么可能在他生病的时候,故意让人送这些东西过来?”

她言辞恳切,就差指天发誓了。

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举着个油光锃亮的东西,兴冲冲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文举,我来看你啦!”

人未到,声先至。

来者正是刚满十岁的小胖墩周文兴!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腿,满嘴油乎乎的。

刹那间,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老太太的目光,缓缓地从自己白白胖胖,吃得满面红光的大孙子周文兴身上,移到旁边那个面黄肌瘦,跟个小猴子似的周文举身上。

如此强烈的对比,让老太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王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明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别提多难受了。

该死!

自己的傻儿子,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拿着个鸡腿闯进来!

这不是上赶着打她这个亲娘的脸吗!

正当现场气氛无比尴尬时,周文举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奶奶,这事不怪母亲,也不怪姨娘。”

他这一声“母亲”叫得自然无比,指的是嫡母王氏。

古代宗法森严,庶子只能称呼生母为姨娘,嫡母才能叫母亲。

周文举这个现代来的中文系教授,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指着后院方向,神色认真道:“是那个送饭的张妈妈,故意刁难我和姨娘!”

说着,周文举清了清嗓子,惟妙惟肖地学起了张婆子那阴阳怪气的调调。

“哎哟,柳姨娘,您这就为难我了不是?”

“厨房里就这些,您爱吃不吃!”

“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落个水就这么金贵了?”

“我们乡下孩子,掉河里爬起来,拍拍屁股照样下地干活!”

“哪像你们,娇生惯养的,一点福气都受不住!”

他学得有模有样,那尖酸刻薄的语气,简直是原声重现。

闻言,老太太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岂有此理!”

老太太勃然大怒,手里的佛珠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厉声训斥。

“你就是这么管家的?”

“让一个刁奴欺负到主子头上!”

“我的乖孙大病初愈,就只能喝白粥吃咸菜!”

“你的好大儿,倒是天天大鱼大肉!”

“你就是这么当主母的?!”

老太太越说越气,越想越心疼。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矮小瘦弱的周文举搂进怀里,用手抚摸着他细软的头发,声音里满是疼惜。

“我可怜的孙儿,你受委屈了。”

王氏被骂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母亲息怒……是……是儿媳治家不严,儿媳错了……”

见妻子如此狼狈,周明堂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他上前一步,对着老太太躬身道。

“母亲,此事怪我。”

“我长年在外经商,疏于管家。”

“王氏她要照顾文兴的学业,对下人难免宽纵了些,才让那刁奴钻了空子。”

他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算是给了王氏一个台阶下。

随即,周名堂脸色一沉,对着门外高声喊道。

“来人!把阿福给我叫来!”

很快,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神情精明干练的管家周福匆匆赶到。

“老爷,您找我。”

周明堂面沉如水,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周福,你立刻带上几个家丁,去厨房和那个张妈妈的住处,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但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给我记下来!”

“搜完之后,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刁奴,给我绑到这里来!”

“我倒要亲自审一审,是谁给她的狗胆,敢这么苛待主子!”

“是,老爷!”

周福办事向来利落。

得了家主命令,他恭敬拱手,立刻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就朝着后院的方向去了。

一时间,这小小的偏院正厅里,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王氏束手束脚地跪在地上,额头上微冒冷汗。

心里把那个张妈妈骂了千百遍。

该死的老货!

贪嘴就贪嘴,怎么还敢把东西往自个儿屋里藏?

这下好了,要是真被搜出什么来,自己这个主母,少不得要落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

柳氏则紧紧攥着衣角,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她偷偷看了一眼被老夫人搂在怀里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周文举,则安安稳稳地靠在老太太怀里,享受着来自便宜祖母的关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场。

没过多久,周福就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家丁,手里还抬着一个大托盘。

“老夫人!老爷!”周福躬身行礼,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托盘里的东西。

“都搜出来了。”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好家伙!

只见那托盘里,赫然放着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官燕,一包上好的银丝碳,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华火腿,甚至还有几支成色不错的银簪子和一小袋碎银!

这些东西,别说是一个下人,就是柳氏这个姨娘,平日里都未必能见到!

这哪里是刁难主子?

分明就是监守自盗,中饱私囊!

周明堂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砰!

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混账!”

“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刁奴,给我押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