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兴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一张胖脸涨得通红。

他现在无比后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让弟弟答应这个赌约。

这下完了!

看弟弟这副样子,明显就是解不开了。

等一下,他真的要当着全县学所有人的面,去给李伟下跪,去舔……舔那个脏兮兮的鞋底!

一想到那个画面,周文兴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光是弟弟一个人的脸,这丢的是他们整个周家的脸啊!

远处的王夫子,同样眉头紧锁。

他虽然知道周文举聪慧过人,但这个九连环的难度,也略有耳闻。

此物涉及巧工之术,与经义文章完全是两码事。

周文举如此托大,接下这个赌约,实在太过冲动了。

看来,还是孩童心性,受不得激。

就在李伟的嘲讽达到顶峰,周文兴急得快要哭出来,所有人都认定周文举已经无计可施的时候。

周文举,动了。

只见他那一直紧紧捧着九连环的小手,忽然一滑。

“啪嗒”一声。

那个沉甸甸的铜制机关锁,从他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哎呀!”

周文举发出一声短促惊呼,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九连环。

“哈哈哈!笑死我了!拿都拿不稳!”

李伟看到这一幕,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更是笑得东倒西歪,指着周文举,极尽嘲讽之能事。

“看到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周家‘文曲星’!连个玩具都拿不住!”

“我看他不是手滑,是心虚脚软了吧!”

“别捡了,周文举!直接跪下吧,我们都等不及看你舔鞋底了!”

周围的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天才神童即将陨落前的最后挣扎。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周文举弯腰的那一瞬间,在他小小的身体的遮挡下,在他那看似慌乱去捡拾的动作中。

他的右手手指,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在九连环的某个特定的铜环上,飞快地拨动了一下。

“咔”的一声。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轻错动的声响,淹没在了周围巨大的嘲笑声中。

那是解开九连环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上、下、上、下、下……

一连串的口诀,在他心中闪过。

等他重新直起身子,将九连环捡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了慌乱无助的小脸上……

此刻,却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天真笑容。

就好像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学生,在老师不经意的一句点拨下,突然茅塞顿开。

“嘿嘿!”

他再一次感叹出声,但这一次,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和兴奋。

“原来是这样啊!”

李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周文举脸上那奇怪的笑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个小屁孩,又想耍什么花样?

还没等他想明白。

就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周文举的小手,再次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是那么的随意,那么的轻松写意。

好像不是在解一个困住了县令大人的绝世难题。

而是在把玩一个他从小玩到大的,再熟悉不过的普通玩具。

两只小手,一上一下,一穿一梭,犹如灵动飘逸的花中蝴蝶。

在他手中看起来缠绕繁复的铜环,此刻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变得无比顺从。

“咔哒。”

第一个铜环,被他轻巧地取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咔哒。”

第二个铜环,应声而落。

“咔哒、咔哒、咔哒……”

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这声音,在此刻这安静的有些诡异的县学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它就像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接二连三地,扇在了李伟和他那群同伴的脸上。

扇得他们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扇得他们脸上的嘲讽和狞笑,一点一点地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无边的震惊和恐惧。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周文举那双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的小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连县令大人都解不开的九连环玲珑锁啊!

怎么到了他手里,就跟解一根普通的绳结一样简单?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

当最后一个铜环,带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从主杆上脱落,掉在地上,与它的八个同伴堆在一起的时候。

全场一片死寂。

几乎落针可闻。

上百号人,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地方——

只见周文举的脚下,九个雕刻着精美云纹的铜环,杂乱地堆在一起,旁边,是一根光秃秃的铜杆。

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被认为坚不可摧的“玲珑锁”,此刻,已经被彻底分解。

而完成这一切的,只是一个六岁小屁孩。

用的时间,半炷香不到。

李伟脸上的嘲讽笑容,已经彻底僵住了。

双眼瞪如铜铃,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整个人目瞪口呆。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精心设计用来羞辱周文举的必死之局,就这么轻易被周文举搞定了?

李伟身后的那群跟班,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个脸上像是开了染坊似的,精彩无比。

震惊,困惑,不解,难堪,敬畏……

站在廊下的王夫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里,满是骇然神色。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陈县令前几日确实来县学视察过,确实对李伟这个九连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亲眼看到,陈县令这位饱读诗书,心思缜密的探花郎,对着这个九连环,足足研究了半个时辰,推演了无数遍,最终也只是解下了两个环,便再也无法寸进,最后只能摇头叹息,赞其“巧夺天工,非人力可解”。

可现在呢?

这个连陈县令都束手无策的难题,竟然被一个六岁孩童,在短短半炷香之内,轻松破解!

这已经不能用神童来形容了!

简直就是妖孽!

王夫子原本以为,周文举只是在经义策论方面,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可今天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此子,不仅通经义,竟然还精通这等巧工之术!

这等智慧,这等悟性,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难道,他真的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生而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