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能!”

老太太斩钉截铁,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院子。

“为什么不能!”

“我们文举,可是咱们周家的麒麟儿,是咱们周家的宝贝疙瘩!“

“别说是上桌吃饭,从今往后,这家里的所有好东西,都得先紧着他挑!“

“他挑剩下的,才轮得到别人!”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

不仅是说给周文举听的,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王氏听的!

王氏的脸色,在一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完了!

老太太这句话,不仅仅是抬举了周文举,更是给了柳氏那个出身卑贱的丫鬟,一个天大的脸面!

允许妾室上主桌,这等于是在动摇她作为正妻的根本!

王氏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老太太和周明堂围在中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小身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冰冷的恨意,从心底深处疯狂地滋生蔓延。

她知道,自己母子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已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而这一切,都拜周文举这个年仅六岁的黄口小儿所赐!

……

第二天,天光大亮。

周家的大门外,响起了车轮滚滚的嘈杂声。

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骡车,在周府管家周福的指挥下,吱吱呀呀地停在了门口。

车上,是一摞摞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书籍。

“都小心着点!轻拿轻放!”

“这可都是老爷亲自吩咐,从文渊阁买回来的宝贝。”

“磕了碰了,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管家周福扯着嗓子,指挥着家丁们,将一捆捆书籍小心翼翼地搬进府内,直奔周文举那个偏僻的小院。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院子,被来来往往的下人挤得水泄不通。

柳氏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几乎要将儿子的小书房堆成山的书,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文渊阁!

那可是县城,甚至方圆几百里内,最有名的书斋!

听说里面的书,随便一本都价值不菲,寻常人家一年忙到头,都买不起一本。

如今,老爷竟然……竟然把整个书斋都快搬回来了!

这一切,都因为她的举儿!

然而,就在整个周家上上下下,都因为这惊人的手笔而议论纷纷时。

周明堂却换了一身常服,独自一人,面色沉静地走进了周文举的院子。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正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柳氏。

“你们都下去吧。”

“我,要单独考校一下文举的功课。”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小小的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周明堂的目光,没有昨日的温情,反而带着几分商人的审视与锐利。

祖宗显灵?

文曲星下凡?

这些话,哄哄老太太和下人也就罢了。

他周明堂在商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把戏。

今天,周明堂要亲自验一验,这个儿子,到底是真金,还是镀了一层金的顽石!

“文举。”

周明堂随手从那堆积如山的新书中,抽出一本最基础的《三字经》。

“为父考考你,这书可能背诵?”

周文举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便宜老爹的疑心病犯了。

他点点头,用软糯的童音回道:“爹,孩儿可以。”

周明堂翻开书页,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下一句是?”

“性相近,习相远。”周文举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周明堂眉头一挑,加快了速度。

“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周文举依旧对答如流,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表情。

这玩意儿,对他一个中文系教授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周明堂一连抽查了十几处,周文举全都对上了,而且每次都是脱口而出。

这让周明堂有些惊讶。

倒背如流,确实不错。

可死记硬背,终究是小道。

一个真正的天才,绝不仅仅是记性好。

要知道,科举的重头戏,可是朝廷最看重的策论。

周明堂将《三字经》放好,又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纸页泛黄的《论语》。

如果说《三字经》是蒙学的基础,那《论语》就是圣人言,是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周明堂修长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文举。”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来告诉为父,这句话,是何解?”

这个问题,他曾经也问过长子周文兴。

周文兴想了半天,也只能磕磕巴巴地解释出字面的意思:君子看重的是道义,小人看重的,是利益。

这已经是同龄孩子里不错的水平了。

周明堂倒要看看,自称被祖父在梦里点化过的幼子周文举,能说出什么花来!

“这个嘛……”

周文举眨了眨眼,小脑袋歪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他奶声奶气道:“爹,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是君子心里想的是道义,小人心里想的全是好处,对不对?”

周明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只见周文举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孩儿觉得,这话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哦?”周明堂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怎么个不全对法?”

周文举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孩儿觉得,不管是君子还是小人,都离不开一个‘利’字。”

“人要吃饭,要穿衣,没钱是不行的。”

“但他们的区别在于,把什么放在前面。”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浅显的比方,开始深入讲解。

“比如说读书科举。”

“君子读书,参加科举,是为了明白圣贤的道理,修身养性,让自己成为一个对朝廷,对天下,都有用的人,这是‘义’在前面。”

“官位和俸禄,是做好了这些事,自然而然得到的回报。”

“可小人读书科举呢,不想着学道理,就想着赶紧考上功名,好当官发财,作威作福。”

“这就是把‘利’放在了前面,路就走歪了。”

这番见解,让周明堂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义利之辨”看得如此通透。

然而,周文举的话还没完。

他看着周明堂,眼睛亮晶晶的,突然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