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安坐在堂上,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位从省城来的训导大人,该不会是冲着周家神童来的吧?

巡查完毕,考试正式开始。

衙役将密封的考题发下,当考生们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题目时,整个考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一场,考策论。

然而,题目并非出自众人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四书五经,而是截取了一段极其生僻的古籍——《山海经》中的描述。

“《山海经·南山经》有云: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请就此‘九尾狐’之典,作一篇‘论治国之道’的策论。”

题目一出,所有考生都傻眼了。

九尾狐?食人?

这跟治国之道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这题目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怪诞至极!

这让考生们如何下笔?

分明是故意刁难!

秦豪等与周文举交好的同窗,都急得抓耳挠腮,冷汗涔涔。

周文兴这个小胖墩,更是脑子一片空白,看着题目,急得快要当场哭出来。

刘申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这考题是他假托省城提督学院之名,越过陈县令这位主考,故意出的。

他就是要用这种偏题、怪题、绝题,让周文举那一肚子所谓的“才华”,无处发挥!

你不是神童吗?

你不是会写《师说》吗?

有本事,你对着一只吃人的狐狸,给我论一篇治国大道出来啊!

只要周文举答不出来,或者答得不好,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给其一个劣等。

到那时,周文举的神童之名,将成为天下笑柄!

周文举看着那道荒唐的题目,沉吟片刻。

随即,他双眼微眯,奋笔疾书。

考场之内,一片愁云惨雾。

大部分考生对着那道关于“九尾狐”的怪题,愁眉不展,抓耳挠腮,手中的笔杆子都快被他们给捏断了,却还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刘申背着手,慢悠悠地在考场里踱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特意走到周文举的座位旁边,看到他竟然真的提起了笔,以为这小子准备胡编乱造,强行作答,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

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周文举对身边这位省城训导大人视若无睹,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下笔如飞,文不加点。

他开篇的第一句,就让旁边偷看的刘申瞳孔猛地一缩。

写的不是什么之乎者也,更不是对九尾狐的考据,而是一句石破天惊的发问:

“敢问夫子,科举何为?”

刘申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果然,周文举接下来的内容,完全脱离了考题的束缚。

他并未围绕《山海经》作答,而是以此为引,笔锋一转,直接写下了一篇策论的题目——《论科举之本》!

他疯了吗?!

刘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六岁的考生,竟敢在决定自己命运的县试考场上,公然无视考题,另起炉灶?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分明是在找死!

然而,周文举的笔并未停下。

“科举者,国之大典,为朝廷抡才,为天下求贤也。”

“其本,在于选拔经世致用之才,而非寻章摘句之辈。”

“然观今日之考题,以《山海经》之荒诞怪谈,强论治国安邦之大道,此无异于缘木求鱼,南辕北辙!”

“试问,熟知九尾狐之性,于黎民百姓何益?于江山社稷何补?”

文章写到这里,已经充满了辛辣的讽刺和质问。

周文举的笔锋愈发犀利,他痛陈时下科举愈演愈烈的弊病,指出以偏题、怪题、僻题来取士,最终只会选出一群死读书、读死书的书呆子,和那些投机取巧,揣摩上意的钻营之辈。

而真正有见识、有能力、能为国为民办实事的人才,反而会被埋没。

“圣人云:‘学以致用’。科举之本,在于‘为国求贤,为民立命’!”

“考题之设,应着眼于国计民生之大义,着眼于安邦定国之实务,着眼于仁义道德之根本!”

“今出题者,舍《论语》、《孟子》之大道不问,反求《山海经》之诡言……”

“弃良田沃土而不顾,反问荆棘丛生之荒地;舍栋梁之材而不用,反求曲木朽株之奇形。”

“此等行径,非为国选才,实为误国之举也!”

喀嚓!

一声脆响。

刘申手中的茶杯,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官服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周文举卷子上的字,气得浑身发抖。

这篇文章,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童,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在考场之上,当场教他这个正七品的提督训导如何出题!

如此狂悖无礼,胆大妄为,简直岂有此理!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

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衙役开始收卷。

阅卷房内,县令陈世安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周文举的卷子。

他早就注意到了刘申的异常,心中一直为周文举捏着一把汗。

当他看到那道怪题时,心就沉了一半。

可当他读完周文举这篇《论科举之本》后,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好一个《论科举之本》!”陈世安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激赏之色。

“此子,有魏征之风,有宰相之才!”

“如此雄文,振聋发聩,字字珠玑啊!”

刘申铁青着脸,一把从陈世安手中抢过卷子,草草看了一遍,然后狠狠地将卷子摔在桌上,厉声斥道:“荒唐!混账!放肆!”

他指着那份卷子,对陈世安怒吼道:“陈大人!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

“你看清楚,此子狂悖无礼,目无尊长,非但不回答考题,反而倒过来指责考官!”

“此等行径,不仅是藐视考场,更是藐视朝廷法度!”

“依本官看,此等顽劣之徒,其心可诛!”

“依律,当以劣等处置,永不录用!”

两位主考官,在小小的阅卷房内,当场爆发了激烈冲突。

陈世安看着刘申那副小人得志,欲置周文举于死地的嘴脸,心中怒火中烧。

他强压下怒气,据理力争:“刘大人!此言差矣!”

“周文举虽未直接作答,但这篇《论科举之本》立意之高远,见解之深刻,针砭时弊,切中要害,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雄文!”

“若因此等小节而黜落如此奇才,那才是我大乾朝真正的损失!”

“小节?”刘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冷笑。

“陈大人,你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考场有考场的规矩,文不对题,便是劣等!”

“这是我大乾立朝以来的铁律!”

“你身为一县主官,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阴恻恻地盯着陈世安:“还是说,陈大人与那周家关系匪浅,想要在此徇私舞弊?”

“本官可要提醒你,徇私舞弊可是大罪!”

“你若执意如此,本官必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上报朝廷,弹劾你一个玩忽职守、徇私舞弊之罪!”

“你最好想清楚了!”

“别为了一个小人,拿自己的乌纱帽和锦绣前程,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