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琉璃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果然，没过两日，老宅那边就坐不住了。
这天下午，姜银宝正坐在院子里躺在躺椅上晒太阳。
姜大彪、刘氏和许氏都去了宅基地帮忙盖房子，赵氏在灶房忙活，姜琉璃，姜二彪和孩子们则在院子里和王秀才读书习字。
姜钱氏那熟悉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人未到，声先至：
“银宝！我的儿啊！银宝唉，娘我快要活不下去了哟！”
只见姜钱氏头发凌乱，衣裳也沾着灰，哭天抢地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愁苦、走路一瘸一拐的姜老头。
还有拄着拐杖的姜金宝和一脸丧气的姜铜宝，以及他们的媳妇吴氏和王氏……
姜银宝手里的活计一顿，眉头下意识就皱紧了。
院子里读书习字的琅琅声戛然而止，孩子们有些害怕地缩到姜琉璃和姜二彪身后。
赵氏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这浩浩****、来者不善的一大家子，心猛地一沉。
姜钱氏一眼看到躺椅上的姜银宝，就像饿狼见了肉，扑过来就要抓他的手，声音凄厉得能划破耳膜：
“银宝！我的儿啊！你看看娘！你看看这个家！我们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啊！
你大哥成了这副模样，你弟弟的书也读不成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了！你是要眼睁睁看着爹娘饿死，看着你兄弟去死吗？”
姜老头配合着重重咳嗽，捶着自己的瘸腿，老泪纵横：
“银宝啊！爹知道，俺们以前对不起你们二房，可是……可是我们眼下真是过不去了啊！
你大哥被那狠心的东家打断了腿，还……还伤了下身，成了个废人，药钱像流水一样，家里能典当的都典当了！
因为没钱你弟又被私塾先生赶出来了，你们是知道的，咱们家就指望你弟光宗耀祖，改换门楣呢！
他不能不读书啊！”
“这些时日，你娘愁得整夜睡不着，我也是愁得要命……
总不能……总不能真看着你大哥成了废人一个，看着你弟弟断了前程啊！
老二啊！爹知道你们家现在日子好过了，能不能接济一下我们啊？”
姜金宝拄着拐杖走上前，他哑着嗓子，带着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
“二弟……哥……哥以前混账，对不住你。
可……可你看在爹娘年迈，看我如今这副模样的份上……拉拔哥一把吧……哥给你跪下了……”
说着就作势要往下跪，
被旁边的吴氏和王氏慌忙架住，演得一副珍惜悔过、又因为腿伤不能下跪的模样。
姜铜宝更是红着眼圈，一副天之骄子跌落尘埃的悲愤与不甘：
“二哥！我寒窗苦读十余载，眼看有望秀才功名，却因为没银子断了前程……我不甘心啊！
二哥，你忍心看我姜家希望就此断绝吗？
若得二哥相助，他日我若高中，必不忘二哥今日之恩！”
吴氏也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哭啼啼地帮腔：
“二弟啊，家里没了你大哥赚的那份银钱……眼看就要断炊了，娃都饿得嗷嗷哭啊……
再这样下去，全家都得饿死！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王氏则摆出读书人娘子的清高架子，语气却同样透着算计：
“二叔，俗话说得好，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
铜宝若是中了秀才，乃至举人进士，光耀的是整个姜氏门楣，你们二房脸上不也有光？
到时自有你们的好处。
如今不过是暂借些银钱周转，待铜宝出息了，定加倍奉还！”
她刻意加重了“暂借”和“加倍”几个字，画着一张遥不可及的大饼。
这一家子，老的卖惨，残的卖可怜，读书的的卖前程，媳妇们敲边鼓，将姜银宝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唾沫横飞，恨不得立刻从他身上撕下肉来。
姜银宝虽心中仍有不忍，但是想到前几日，自家媳妇和自家闺女对他的警告，也不敢多说。
而是扭着头看向姜琉璃……
姜琉璃站起身子，“二哥，爹在外面待得太久了，抱他进去休息吧！”
姜二彪看见老宅的人就有一肚子火，听到妹妹的话，立刻应声：“哎！”
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拨开挡在躺椅前的姜铜宝，俯身对姜银宝道：
“爹，外头风大，您病才好，不能久吹，我扶您进屋歇着。”
姜银宝想说，要不给老宅一些米面，总不能让他们饿死。
但是想起自家闺女说过，只要开了这个口子，麻烦就会源源不断，今天借粮，明天借钱，那就是个无底洞。
而现在的自己，残废一个，本身就要靠闺女养活，哪还有资格和底气去接济别人？更何况，是那些曾将他逼至绝境的人。
那丝不合时宜的软心肠，如同被针扎破的气囊，迅速瘪了下去。他咽回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疲惫地闭上眼，任由姜二彪将他搀扶起来。
“好……进屋，进屋歇着。”他声音沙哑，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在儿子坚实的臂膀上，不再看老宅任何人一眼。
姜二彪得了亲爹明确的回应，更是底气十足，他个头高大，常年劳作力气也足，抱着姜银宝，就像抱着一件轻飘飘的物事，毫不费力地拨开还试图阻拦的姜铜宝，径直朝屋里走去。
姜老头和姜钱氏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赶紧拦住了姜二彪的去路，他们知道二房就只有姜银宝还念着些旧情，这也是他们来二房要银子的底气。
所以姜银宝万万不能被弄走！
“二彪！你给俺站住！”
姜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瘸着腿横在门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急切，
“你爹还没应下事儿，你把他弄进屋算怎么回事？这是要躲着俺们老的不成！”
姜钱氏更是直接扑上来，死死拽住姜二彪的衣角，哭嚎声比刚才还要尖利：
“我的儿啊！你不能走啊银宝！
你这一走，就是要逼死爹娘啊！
二彪你个没良心的，看着你爷奶饿死也不伸手是不？
我们可是生了你爹的人啊！”
姜二彪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用力甩了甩胳膊，却没甩开姜钱氏那像沾了胶水的手：
“放手！我爹病还没好，经不起你们这么吵！有什么事和大妮说！现在我们家的事儿大妮做主！”
“哎呦喂！反了天了！”
姜钱氏一听这话，嗓门更是拔高了一个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姜二彪脸上，
“一个丫头片子做的了什么主？！
她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她说话了？
银宝！你就这么看着你儿子闺女欺负你老娘？
你的孝道呢？都被狗吃了吗？！”
被抱着的姜银宝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可以忍受老宅吸他的血，却不能容忍他们如此贬低、作践他的女儿！琉璃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一股怒气冲上头顶，让他苍白的脸都涨红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