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们搬来红酸枝木的太师椅,又端来西陵的白茶。

江映雪微微颔首,端起白瓷茶盏,轻轻地小呷几口,温茶侵入口腔,苦涩的茶味沁人心扉。

她放下茶盏,坐姿端正,规规矩矩,目光平和没有转来转去。

皇后娘娘坐在屏风内,江映雪并未出声。

她今日一袭栀子色提花绢罗裙,鬓发挽起,三两只朱钗佩戴其中,素雅,又不失端庄。

屏风内,皇后娘娘淡笑道:“听闻你自小就在国公府生活,跟景世子自小青梅竹马?”

他们算是青梅竹马吗?

江映雪斟酌语句轻声道:“世子怜惜我年少无父无母,故而收留我在国公府,论起青梅竹马自是担当不上。”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有趣。”

皇后娘娘坐在屏风内,身影飘忽,隐约可见坐姿从容。

江映雪不敢怠慢,低声道:“妾身说的是实话。”

皇后道:“本宫前些日子在南雅寺庙上香,途经宝相寺庙,遇到歹人,万幸遭你出手相助,今日邀你来宫里觐见道谢一番。”

江映雪站起身,不敢当地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妾身不过是派了几位护卫,论最大的功臣,也是你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及时将娘娘救出来,并且还能找到人。”

见她并未夸大自己的功劳,反而一直谦虚,皇后娘娘不免对她愈发温和。

“你这孩子,倒是不愿意揽功。”

“妾身并不认为这是揽功。妾身是在实话实说。”

皇后娘娘念着这一句“实话实说”不免微微一笑。

在这宫里,实话实说的人早已尸骨累累,谁敢说真心话?哪个不都是小心翼翼深怕死无葬身之地。

唯有屏风外的江映雪,胆敢说出这一番话。不过想想她毕竟是宫外之人。

可是……

看起来并不是心机深沉之人。

皇后娘娘对印象好,不由低声笑道:“听闻你身体不好,曾早年间为了替世子挡下一箭,这辈子恐难有孕。”

江映雪闻言,捏紧了锦帕。

这事是她心中的伤痛。

她不能有孕,往后有可能当不了母亲。

当时她跟自己说,“没关系,只要世子愿意娶她。”

可是……物是人非,谁也始料未及。

江映雪轻声道:“是。”

“正好本宫身边有位女官,最擅长调理女子身孕,到时候会给你一方子,好生调理,不成问题。”

听着皇后娘娘笃定的话,江映雪心底生出一丝期盼。

倘若真的能调理身体,那她以后……

江映雪垂眸起身:“多谢皇后娘娘,但是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听到江映雪的话,皇后娘娘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凤眸闪过锐利。

却在听到江映雪道:“还请皇后娘娘能让妾身跟世子和离。”

此话一出,在场伺候的宫人们,以及皇后娘娘都不由看向江映雪。

江映雪拿出一早的说辞,低声道:“妾身嫁给世子三年未有所出,唯恐耽误世子,故而想与世子一别两宽,各自安好。但是世子一直迟迟不愿和离,妾身实在不想耽误世子,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皇后闻言,温和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但是本宫不是说过,你只需要调养身体即可吗?”

“妾身知道,但是妾身不敢再奢望待在世子身边,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她再一次说出“成全”两字,郑重其事。

皇后娘娘坐在屏风内,望着已经下跪的江映雪。

她以为江映雪是在说假话,可是望着她下跪,还有话里的认真,她不由道:“他终究是世子,你一旦和离,可知道会错过什么?”

江映雪冷静地道:“在妾身说出口之前,早已经下定决心。”

“况且世子离开我,会娶出身样样出众的世子妃。”

皇后轻叹一声,“那你呢?你一旦和离,恐怕难以找到比世子更好的郎君。”

殿外的庭苑琼花纷纷,檐下的琉璃灯盏静静摇曳。

她匍匐在地上,面容平和,没有半点后悔或慌张。

江映雪沉声道:“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话音落下,她往地面重重地磕头。

这一声,令皇后娘娘的眉头蹙起。

*

江映雪离开坤宁宫,一路来到皇城外,春明守在马车外,见到她终于出宫,不免心下惊喜。

谁知道等到江映雪走近,看到她额头磕出的血迹,春明脸色变了又变

春明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夫立马勒紧缰绳,回国公府。

春明胆战心惊地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夫人,你在宫里是不是被刁难了?”

“不,有皇后娘娘在,谁敢刁难我。”

江映雪握紧藏在衣袖里的一道文书,眼眸果决。

春明抿紧唇角,一直忧心忡忡地看向夫人。

江映雪视若无睹,待回到国公府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众人,连春明也挥挥手,示意退下去。

厢房里,她独自坐在紫檀圆木珊瑚椅上,她将藏在衣袖里的文书拿出来。

文书摊开放在八仙桌上,上写着和离,一字一句情真意切,而末尾盖着皇后娘娘的印章。

这是她从皇后娘娘那边求来的和离文书。

皇后娘娘怕她一时想不开,低声道:“你倘若后悔,三天后可亲自来宫里,本宫可以撤掉文书,还有七日后昭告天下,准你们和离的圣旨。”

其实她要和离,仅仅需要皇后娘娘手头上这份文书即可。

之所以请下圣旨,也是为了彻底昭告天下。

她从此以后,不再是宴时寒的夫人。

宴时寒与她将永无任何关系。

江映雪望着这封文书,心潮澎湃,回想这些日子为了宴时寒,日日提心吊胆,甚至会为了他施舍的一点好,胡乱揣测。

她为了宴时寒,变得不像自己。

可是宴时寒?在她提出和离后,又像是变了一个人。

当真是讽刺。

江映雪阖眼,遮掩住内心的纷乱思绪,拢起这封文书,小心稳妥地放在博古架的紫檀匣子里。

文书既然已经拿到手,剩下的便是准备理清私库的物件,搬家到衢州。

江映雪的目光坚决,直接吩咐春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