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回到衢州的那日,艳阳高照,莺歌燕舞。
置办的宅子在琮阳街,地处繁华,江映雪那日去的时候,身边的春明惴惴不安。
春明原以为夫人是出门游玩,可是见到夫人带着几辆马车,才惊觉不对。
之后,当知道夫人真的要跟世子和离,并且已经从皇后娘娘手里拿到和离的圣旨后,春明彻底慌了神。
春明犹豫再三,还是主动过问起江映雪,“夫人,你跟皇后娘娘求圣旨的事情,为何……为何没有跟奴婢说。”
江映雪却深深地睥睨她,语气不轻不重地道:
“春明……”
“夫人?”
不知为何,春明心底在打鼓,一缕不安悄然浮现在心底。
“你跟在我身边数年,我待你如何你心底一清二楚,这次来衢州,我本来不想带你来,可是顾念你相伴在我身边多年,我还是将你一并带来。”
江映雪的声音很淡,却冷不丁地直直扎进春明心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
她缓步走到窗棂边。
此时,她们在衢州的醉仙楼二楼。
窗棂外,琮阳街熙攘的人流,叫卖声、车马声络绎不绝,艳阳透过窗棂洒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却照不进她眼底半分暖意。“但你要记清楚,从今往后,我不是世子妃,只是江映雪。这衢州的宅子,是我往后的安身之所,在衢州没有国公府的规矩,没有世子的牵绊,更不会在意……你之前的所作所为。”
在宴时寒快马加鞭赶到她身边,她就起了疑心,怀疑身边是不是被安插了他的人。
她私底下派人调查,结果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身边人。
春明跟在她身边多年,自小忠心耿耿,侍奉在身边尽心尽力。
可是……
江映雪旋即闭眼,看在她伺候自己这些年的尽心尽责,她并未深究下去。
但是这不代表她要装着不知情,任由她一而再三地糊弄自己。
春明闻言,神色慌慌张张,脸色惨白。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瞬间红了,慌乱地磕头:“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一时糊涂,担心您,也舍不得您与世子……奴婢再也不敢多问,往后只一心一意伺候您,绝不多言半句!”
她跟在江映雪身边多年,最清楚自家主子的性子,看着温婉,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执拗,一旦做了决定,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方才那句质问,不过是下意识的担忧,如今被江映雪这般点破,才惊觉自己触了逆鳞。
夫人是铁了心要与世子恩断义绝,斩断过往所有纠葛。
而且夫人竟知道了她所作所为!!
她的双手双脚冰冷,不敢回想夫人究竟知道多少。
江映雪垂眸看了她片刻,轻轻摆了摆手:“起来吧,我不怪你,只是想让你明白,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旁人的劝阻、都无用。”
春明连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再也不敢提半句世子,之后的几日里安分地打理起宅子里的事务。
这琮阳街宅院,亭台楼阁、花木山石皆按江映雪的心意布置,没有国公府的恢弘气派,却处处透着自在舒心。
江映雪来时,仅仅留了春明和几个老实本分的奴仆,而后又添置了几个粗使婆子,还有几个护卫,以及四五个奴仆。
回到衢州后,江映雪依据手上的家产,置办了好几家铺子,忙得脚不沾地,一时之间,她都忘记了宴时寒。
也不知道宴时寒知道那封圣旨,是何反应。
不过这些跟江映雪无关了。
她眼下要过属于自己的日子。
那些故人,与她毫无干系。
七日后,衢州琮阳街。
艳阳高悬,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大铺子里传来的酒香、糕点香、香料味……可谓是应有尽有。
风尘仆仆赶来的宴时寒翻身下马,黑马长嘶一声。
他孤身一人来到衢州,不知道是怀揣什么心情,轻而易举就打探到江映雪所在的宅院。
望着眼前挂着“江府”匾额的宅院,那双向来覆着冰霜的眸子竟一眨不眨。
他抬手想要叩门,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心跳快得反常,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有过半分怯意,此刻却怕推开这扇门,看到她眼里全然的陌生与冷漠。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叩响门环,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开门的是春明,瞧见门外一身风尘、面色冷峻却眼底泛红的宴时寒,瞬间脸色惨白,下意识就想去关门,声音发颤:“世子!您怎么来了,夫人不想见您,您请回吧!”
“让开。”宴时寒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惯有的威严,他目光越过春明,直直望向院内,一眼便看到了窗边立着的那道素色身影,心猛地一揪,疼得他呼吸一滞,“我要见她。”
“夫人说了,不想见您!”春明死死抵着门,不肯退让,“求世子先回去!”
宴时寒喉结滚动,满心的悔恨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是他负了她,他无话可说。他只是固执地站在门外,低沉道:“见她。”
院内的江映雪,其实早在马蹄声停在府外时,就已察觉。
她的指尖抵着微凉的茶盏边沿,暗自蹙眉。
不曾想来的人赫然是宴时寒。
这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都忘记了他。
但他不是在征战沙场吗,怎么这么快就到衢州了?
江映雪猜不透,也就没有多想。
为此,她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
谁知门外宴时寒的目光太过灼热,几乎要将她的背影灼穿。
她不堪其扰,吩咐护卫,“还不快关门。”
江映雪不想见他,也懒得听他说话,毕竟两人已经和离,何必再有别的牵扯。
护卫听到她的命令,忙不迭地关上门,阻挡了宴时寒的目光。
春雨不知何时落下。
江映雪从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