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世子沉默不语,陈七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
“世子,您之前跟寡嫂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说不定夫人是因为那件事心生芥蒂。”
宴时寒的眉头倏然皱紧。
“不过是谣言罢了。”
他的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况且他照顾寡嫂,不过是出于兄长的遗愿。
陈九却低着头,声音放得很低:“谣言传久了,听在旁人耳边也会变味。”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倘若世子听到有人传夫人的谣言,会作何感想?”
宴时寒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一道凌厉的寒光。
“谁敢传她的谣言!”
那语气里的怒意,竟比方才说起寡嫂之事时重了十倍不止。
陈九不敢再多说,垂下头退后半步。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即可。
果不其然,宴时寒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沉寂。
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做错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在他心底,照顾寡嫂是兄长的遗愿,是为人弟的本分。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无稽之谈,为何要在意?
可倘若——江映雪在意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回想昔日,他跟江映雪的关系,似乎就是从那些谣言开始的时候,悄然生变的。
那日,她来书房找他。
沉香袅袅。
她问他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跟寡嫂,究竟是何关系?”
他当时在批公文,连头都没抬。
“不过是一些谣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记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放在桌上,轻声说了句“那我不打扰你了”,便转身离开了。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还以为她是想通了,学乖了,知道那些不过是流言蜚语,不值得在意。
可如今想来——
她当时是不是对他愈发失望了?
一次又一次的追问,换来的都是他的不以为然。她不是学乖了,她是心寒了。是那种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冷下去,冷到最后,连解释都懒得要了。
宴时寒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倏然站起身,面色复杂,下颌线绷得死紧。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神色。
“备马。”
他要去问她。
倘若一切真的因谣言而起,倘若她真的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而心寒。
他要亲口告诉她,不是那样的。他跟寡嫂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
马车很快备好。
宴时寒翻身上马,一路策马疾行,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但他浑然不觉。
到了江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春明。
她看见宴时寒的那一刻,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关门,但又生生忍住了。
“世子,夫人不在府上。”
宴时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去了哪里?”
春明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
“夫人去寺庙上香,世子不必留下非要见夫人,毕竟夫人不想见你。”
宴时寒沉默了片刻。
“我在这里等她。”
春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关上了门。
宴时寒静静地立在府邸的门前,恍若泥塑人,陈九等人注目主子的行径,一个个面面相觑,终究垂首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口传来马车的声音。
宴时寒抬起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微微晃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马车在江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江映雪探出身来。
她今日一袭雾青色曲裾,未施粉黛,清丽婉约中流露几分倔强。
“你怎么在这里?”江映雪下了马车,语气平静,但眉头微微蹙起。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江映雪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
宴时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晦涩不明。
“寡嫂的事。”他说。
江映雪的表情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那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有。”宴时寒的声音低沉而认真,“你当年问我,我跟她是什么关系。我没有好好回答你。”
江映雪看着他,目光复杂。
“之前你不是回答过我吗?不过谣言而已,何须在意。”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描淡写地捅进了宴时寒的心口。
“她是我大哥的遗孀。”宴时寒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哥临终之前,因我而亡。于情于理,我需要照顾寡嫂。”
江映雪站在暮色里,手指攥紧了衣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那又怎样呢?”
他平白无故来到她面前,说出这些话,是想要告诉她什么?还有,他当自己在乎吗?
她之前为了宴时寒与顾絮的事情,夜不能寐,花了多大的代价才能放下。
眼下他又来纠缠自己,还是拿出原先并无一二的说辞,他把自己当成什么?
宴时寒眼见她态度疏离,不由往前迈一步,沉声道:“我对她不过是承诺而已,之后我也将她送走。”
“今日我想问你,我们和离的真正原因,是否是因为谣言的缘故?”
宴时寒的黑眸深深地凝望着宁绮,他想知道江映雪真正的想法。
想要知道,他们之前的离开,是否是因他不在意谣言的缘故。
然而,江映雪却讽刺地望着他道:“你在意?”
“我想知道。”
面对她的讽刺,宴时寒抿着唇角,坚持地望着她。
江映雪笑了一下,黛青色眉眼上挑,语气冷静地道:“我可以告诉你——”
她语气顿了顿,在与宴时寒对上黑眸后,语气变得从容淡定。
“曾经在意。”
一句曾经,悄然化为琴弦,死死缠住他的脖颈,令他几乎片刻不得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