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孩子让年轻的父亲心中激起了一阵无比强烈的深沉感,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这种情绪愈来愈强烈,止不住地从一片黑暗中突然涌现。

从心中无限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孩子啼哭的回声使他感到吃惊极了,难道他必须要体会心中这种近距离的危险吗?

他把婴儿抱在怀里,来回不停地走动着,对于自己亲生骨肉的哭泣感到非常不安。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啼哭!但他的灵魂立马跨越了距离,抗拒般地离开了他本人。孩子夜里有时哭个不停,尽管深夜使他困得直想睡觉,但却又不得不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把手伸过去,盖在孩子脸上,让她停止啼哭。这时有一种莫名的东西抓住了他,对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哭泣声感到吃惊。这仿佛不像是人的哭声,既没有原因也没有目标,可却引起他了的共鸣。他的灵魂似乎会和这种疯狂的情绪相呼应。这样的想法使他充满了恐惧感,啊,他要发狂了!

但渐渐地,他学着去忍耐这种状况,学会屈从于这快要被抹杀掉的思想,这种思想实际上也是他自身所带来的。他绝不是他自己所想象的那个人!他就是他,不可知、隐藏、阴森、模糊!

他逐渐对这个婴儿习惯了一些,学会了如何把她小小的身体举起来,让她乖乖地站在自己的手中。这孩子漂亮的脑袋圆乎乎的,使他他高兴坏了。他发誓将不惜生命的代价要保卫这个最完美的孩子。逐渐地他熟悉了她的小手小脚,金黄色的眼睛,她的大哭大叫,只会吃奶,以及只会做出一个无牙齿的笑容的小嘴巴。他甚至喜欢她的那两只悬空的小腿,尽管他曾厌恶那双腿。他惊喜地发现那双小腿自己也能温柔地踢动几下。

一天晚上,他偶然看到这个小生命居然全身光着躺在妈妈的怀里尽情打滚,这让他感到极不舒服。小孩子易遭受到攻击,无力自卫,对一切事物又那么新奇。这孩子浑身光着,毫无顾忌地躺在那里,但看起来她似乎很高兴这样。然而,在婴儿声嘶力竭的哭声中,是否也包含有对那来自内心深处无力自卫的恐惧?他不忍看到孩子啼哭,哭声使他的心仿佛被揪成一团,是的,为了保护她,他会不惜自己的生命,奋力一搏。但他又一直愿意这可怕的日子早点过去,盼望欢乐的时刻快点来临。那时候孩子奶油般可爱的小耳朵,暗黑色的头发将会逐渐变成古铜色,犹如棕黄色。他似乎等待着,等待她成为他的一切。她也将会高兴地看着他,回答他的话。

没错,孩子有她自己的生命!可这是他的孩子!这孩子的身上流动的是他的血液。他大笑着,把孩子搂抱在自己的怀里,这孩子已经开始认识他了。当那双眼睛张开看着他的时候,他愿意那双眼睛能认识他,这样他的愿望就算是得到了实现。这孩子居然真的认识他,她的脸上绽开了迎接他的笑容。他欣喜若狂,把她紧紧抱在自己胸前。

孩子一双金棕色眼睛开始逐渐变亮,当她一看到年轻父亲深色的脸,眼睛就睁得更圆了。但孩子对妈妈更熟悉一些,她需要妈妈的时候也更多。父亲却觉得自己能有更多的机会享受到孩子热情的笑容。

孩子越长越壮实,她欢快地运动着,开始咿呀学语,长成了一个小丫头。对于父亲强健的双手她已经很熟悉了,他感到当他使劲搂抱着她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当们一起玩的时候,她发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他对这个孩子的热情简直已经达到了炽热的程度。尽管她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又诞生了第二个孩子。但这之后,他把厄修拉看做他的掌上明珠,她是他的小女孩,决定把全部心思都用在她身上。

第二个孩子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大家都说,她更像布莱文。尽管她的头发颜色很淡,可是他们却忘了安娜小时候也有过一头这样的硬头发。他们给这个后来的小家伙取名为科德伦。

这时安娜的身体好一些了,也不像以前那么急躁了。尽管这第二个孩子不是一个男孩,但她也不在乎了。能喂饱她的孩子,这就够了。瞧,那小小的生命从她身上吮吸着乳汁,多么令人高兴!瞧瞧,当孩子的两只小手充满热情地在她的**上胡乱抓着时,那小小的嘴似乎很有把握地凭着知觉寻找着她的**。最后她找到了,孩子张开小嘴开始从她身上吸吮着乳汁,渐渐地镇静下来,小手逐渐缩了回去,此时她很幸福。作为欣喜的母亲,让安娜忘记了一切。

现在,由父亲独自看护着那个大一点的、已经断了奶的小厄修拉,孩子灵动的金黄色眼睛似乎是专为他而生的。

他仍然跟在孩子母亲身后,随时等待着孩子们的需要。母亲甚至有时不免感到有些嫉妒,不过,她的心思现在已更多地用在第二个孩子身上了。因为这姑娘是完全属于她的,她完全依赖着她。厄修拉成为父亲最心爱的孩子,女儿是花朵,父亲如太阳般的呵护着这朵小花,不辞劳苦。他想尽一切法子教给女儿许多有趣的事情,孩子也竭尽全力地学会了许多东西。她无忧无虑的笑声和欢乐的叫喊声仿佛是对父爱的最好回报。

现在家里来了一个女佣人,帮着做些家务。安娜专管带孩子,照顾两个孩子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只是,除了照料孩子,她对其他任何事都非常厌恶。厄修拉学走路的时候,安娜总是那么全神贯注,仿佛享受人生最大的乐趣,甚至不需要别人对她的关心。每当夜晚临近六点的时候,安娜领着厄修拉穿过篱笆间的小道,走过一片田野,叫喊着:“咱们一起接爸爸去喽。”而在此时,布莱文已经爬上了小山,在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摇摆晃动的小脑袋,这小家伙只要一看到他,便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摇摇摆摆地迈着小步子,拼命晃动着她的小胳膊,像风一样地向他奔去。他的心异常激动,飞快地朝她跑去,抓住她,抱起她,生怕她会摔倒似的。然后两人一起跑下山去。

有一次,孩子朝他飞跑过来的时候跌倒了,他心疼地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发现她的嘴已经流血了。这使他心中非常不安,甚至想到了当她老时,她的容貌已变得和他非常生疏了。

他太热爱小厄修拉啦!这种感受就像他还是一个小青年结婚时为她着迷一般。

当她长大一点的时候,穿着小红裙子一步步爬过阶梯,摇晃着走路,甚至有时会摔倒在地,但此时他有些不在乎了,因为她能够自己爬起来再向他匆匆跑来。孩子喜欢坐在他的肩膀上,还愿意和他牵着手走,有时还会用双手抱着他的腿待一会儿,然后独自向前跑。这时,他和她在一起仿佛也变成了一个孩子,像她一样开始咿咿呀呀地叫着。那时他还只不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又高又瘦,毛毛糙糙的。

他为女儿做了摇篮,小椅子,高椅子,小凳子。他还用一个旧桌子腿给她刻了一个小木头人,她边看边叨叨说:“给她刻个眼睛吧,爸爸,给她刻个眼睛!”

于是,他很听话地用刀给小木头人刻上了一双眼睛。

女儿开始变得喜欢打扮起来,他有时帮她绕着耳朵拴上一根棉线,并在下面拴上一个蓝珠子作为耳环。或者耳环有时是一个红珠子,有时是一个金珠子,有时是一颗很小的珍珠。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父亲会看到女儿仰着头,非常严肃坐在那里,他关切地走过去问她说:

“你今天戴上了镶金的珍珠耳环了,对吗?” “嗯。” “你今天是拜见过女王了吧?” “嗯,我去见过了。” “是吗,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呵斥我说——‘你可别把那漂亮的白衣服弄脏了。’”

他总是把菜盘子里最好吃的东西留给她,亲自把那些东西喂进她红润的小嘴里。有时候还饶有兴趣地用果酱在她的黄油面包上做上一个小鸟,使她吃起来感到特别有味。

女佣人把吃饭的家什刷干净以后,就告辞了,这时全家人自由多了。布莱文总会给孩子们洗澡。他抱着一个孩子坐在自己的膝头上,帮她脱衣服,还不停地跟她讨论许多问题。那模样真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问题,甚至是道德伦理观念。安娜忽然看到房子乱杂铺里滚出一个玻璃球,于是匆匆跑过去拾起玻璃球。

“快回来!”他说,安心地等待着。而她却忙着她自己的,根本不予理睬。

“快回来!”他用一种下命令的口气重复道。

她却止不住偷偷地笑,假装正在忙着什么似的。

“你没听见吗,小太太?”他又重复。

她无比欢快地大笑着,转过脸来面对他。他连忙跑过去,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把她一把揪过来。

“刚才是谁不听话来着?”他故意责问,用两只手使劲揉搓着她,挠她发痒的地方。她非常开心地大笑着。喜欢他这样用力似乎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她似的。他看起来是那么魁梧,仿佛是一座高得看不清的巨大高塔。

每当孩子睡着以后,因为无聊,他和安娜就坐在一起闲聊。他不喜欢看书,除了能使他觉得能够变成活生生现实的作品,其他的都不能吸引他,而且书里的内容仿佛是从窗子向外面看时的一种景象,与现实存在差距。

安娜就不这样想,她看书的时候总是跳跃式的阅读,她觉得这就够了。所以他们俩就只能这样随便闲聊着。但真正关乎他们俩联系的事,都感到难以形容,几乎没法谈。他们的谈话使他们共同保持沉默。谈话的内容无非就是张三李四的琐事,甚至包括她现在不愿意做女红之类的小事。

静坐沉思着的她,态度变得非常美丽,此时她的心思似乎变得完全透明了。有时候,她大笑着转向他,讲一些白天曾发生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听后会笑一笑,跟她议论几句,然后他们便又沉入了始终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可怕沉默的气氛中去了。

尽管她很瘦,可是精力充沛,气色红润。她可以悠闲地整天什么也不干,好奇而懒散、庄重地坐在那里,像皇后一样无忧无虑,对什么都毫不在乎但又充满了信心,仿佛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感到无比幸福。尽管他们之间的联系说不清,但却是非常牢固的。让任何第三者都望而却步。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他的面容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显得比过去严肃一些。脸色黑里透红,不像一般人的脸,但却有着一种强烈的引人注目标光彩。当他们俩的眼神相遇时,他的眼睛里会迸发出一道黄色的光芒,她的意识好像在黑暗中有如电光掠过,他的脸上呈现出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此时她懒懒地将眼光移开,仿佛受到了催眠一般合上了眼睛。之后他们俩一起进入那不可抗拒的黑暗之中。他仿佛小黑猫似的,忙碌着自己的事,不被任何人所在乎,但他的存在仿佛会抓住人的心。就是这样偷偷地强有力地抓住了她。

但他的叫喊并非针对她,他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从她内心深处无意识的做出了微妙的回应。

他们俩像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闪动着的亮光,**澎湃,总是在傍晚时分进行某种活动,从来不会进入到光明之中。因为光明带给他困意,什么也不想做。黑夜让他完全自由,只有她能够认识他,她两眼闪闪发光,仿佛能够看清自己的各种意图和欲望。她好像被符咒迷住一般。同时,内心温柔的跳动回应附和着他那尖厉的深透人心的呼吸,这时黑暗已被惊醒过来,像充满了电一样,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他们已经了解彼此。

她是白天的光辉,他是黑夜的阴影,阴影暂时被放在一边。可那黑夜的阴影里却充满了强烈无比的情欲。

逐渐地,她既不怕他也不恨他,心甘情愿地让他充满她的心,并把自己交给那在黑夜里充满情欲的他。假如生活中有什么有意识的东西和她作对,威胁着她,她惯常的作法是别具深意地转动几下眼珠。现在她仿佛已脱离了普通人的意识,进入了某种出神的状态。然而,在光明中他们却一直保持着独立的姿态,但在浓重的黑暗中却结合在了一起。他尽力维护她白天时候的权威,甚至把她当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然而在黑暗里她整个人全部都从属于他,和他做愉悦和催眠般的亲昵。

他整个白天的生活实际上都只是一种睡眠状态。她潜意识中愿意获得自由,在光明中让自己自由。然而他对白天的工作非常厌恶。午茶之后,他就立马躲到棚子里去做他的木工活计或者木刻。现在他在修整那修过多次的讲台,努力让破旧的讲台恢复原来的样子。

他喜欢孩子待在他身边,在他的膝前玩耍。她是真正属于他的一片光明,然而她在他的黑暗中一直嬉闹着。

当把木棚子的门闩上,通过第二感受就可以弄明白她也许要来了,他心中非常满意,心情也开始镇静下来。和她单独在一块的时候,他并不愿意她在乎到他,只愿意和他讲话。愿意过一种没有思想的生活,仅让她在他的意识前面晃动就足够了。

孩子有时会推开棚子的门,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卷起袖子在灯光下工作。他把看起来像一块布料的衣服胡乱披在身上,在木凳上工作着。在内心的深处,正在升腾起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的、自由的力量。同时带有一种让人察觉不到的,始终隐藏在沉默中的力量。

他还记得厄修拉在还很小的时候,长有一双长满淡褐色绒毛的小胳膊,灵巧、敏捷。她在木棚子总要待一会儿才会被父亲在意到。他转过身来,假装轻轻皱一下浓密弯曲的眉毛。“呦,小宝贝来了,嘁嘁喳喳小姐!”

他把门关上,孩子待在这充满木头香味,充满了刨子、锤子或锯木声的棚子里,感到非常快乐,并像一个全神贯注的工人一样保持沉默。她专心地在刨花和一些小木块之间玩着,从来不去打扰父亲,尽管父亲就在身边,但她绝不会走过去。

每当夜晚他上教堂去的时候,孩子就总欢喜跟在他后面跑着。如果他必须一个人去,他会把她抱过来,允许她逐渐跟去。当他们把教堂大门关上,待在雄伟、阴暗、空寂的大厅里时,感到无比兴奋。她看着父亲点燃风琴上的蜡烛,开始练习各种曲子。这时她便会像在黑暗中一个圆睁着眼睛自己玩耍的小猫一样,到处跑着玩。钟锤上的绳子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一直垂在地板上,厄修拉似乎老是想抓住红白色或蓝白色的绳子圈,可是,她总也够不着。

有时母亲也来,要把她带走,她会非常气恼,强烈抗拒母亲的这种权威,宣泄着她自己的独立性。

可是,父亲有时候的残酷也使她感到非常惊愕。他允许她在教堂里到处玩,把许多脚凳、祷告书和跪垫全乱七八糟地散到各处,允许她像花丛中的蜜蜂一样尽情地戏耍,同时耳边不停地响着风琴的声音。这种情况时常可以持续好几个星期。但管教堂清洁工作的女人却非常气恼,终于开始对布莱文进行攻击。

有一天,清洁工像一个女魔似的向他攻击。布莱文非常气恼,恨不得把这个老女人的脖子给扭断。

回到家里,他不得不对厄修拉大发脾气:“你这个调皮的小猴子,就不能平静地待在教堂里玩么?不要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行吗?”

父亲的声音像愤怒的猫尖叫一般严厉,眼睛里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孩子了。

孩子恐惧极了,惶恐地躲到一边去。太可怕了! 母亲这会儿几乎是以一种超乎悠然的姿态缓缓转过身来说:“她做错什么事了?” “什么事?以后她再也不能上教堂里去了!她把什么东西都搞坏,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

无奈之下,这位母亲转动了几下眼珠,耷拉下了眼皮。“她搞坏了什么东西呢?” 此时他也说不清。

“刚才威尔金森太太跟我大嚷大叫,”他气恼极了,“说了一大堆她干的好事!”当他在说到她时,“她”字充满了愤怒和厌恶,这使得厄修拉感到痛苦极了。

“你让威尔金森太太到我这儿来,我想问问她孩子究竟干了些什么,”安娜说,“这件事情应该先跟我说才好。”

“也许这孩子并没有做什么,”妈妈接着说,“你也没必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唉,那个老女人跑来找你谈话,一定让你受不了。而在她对你进行攻击时,你又没有能力反击她,所以把脾气带到家里来发作了!”

逐渐地他沉默了,厄修拉弄明白爸爸做得不对。在这个外在更高的世界中,他是不对的。孩子逐渐意识到存在有一种不属于他的世界。以为妈妈永远是对的,可是这时她心里更为父亲感到不安起来,但又愿意他在那阴暗的世界中永远是正确的。可是他现正在在气恼,这使得他仿佛又进入到那阴森残酷的沉默之中了。

训斥过后,孩子依然到处乱跑,依然对生活充满了兴趣。她很镇静,内心里充满了喜悦。但她并不在意一切的事情,也在意不到许多事物的运动和变化。或许今天她会在草地上找雏菊,而明天当落下的苹果花把地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时候,她又不顾这些变化仍然高兴地在上面跑着玩。不久,鸟儿开始在樱桃树梢啄食樱桃了。父亲从树上扔下樱桃来,扔在她身边,扔得到处都是。又过了不久,田野里又堆满了稻草。她记不清过去发生的事,也不弄明白将来会怎样,姑且让外边的事情每天都自生自灭吧。她永远是她自己,仿佛外在世界的事情都是些陌生偶然的事件。她母亲对她说来,甚至也是偶然而陌生的,只不过碰巧这事件延续了很久罢了。

在她的意识当中,只有父亲具有某种永恒的地位。当他回来的时候,她好像模糊地记得他当时是怎么样走出去的;当他离开家出去的时候,她也似乎模糊地记着她一定会等他回来。但是至于母亲,她从外面回来仅仅就是表明她回来而已。厄修拉几乎不愿意把她母亲离去的事和她联系起来。

父亲的回家和出门是孩子不能忘记的。当他回来时,在她的思想中觉悟出一种东西,似乎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气恼、劳累的时候,她似乎完全清楚。这时她会莫名地感到不自在,安定不下心来。只要父亲在家里,孩子就会感到心里非常踏实,很温暖,仿佛待在阳光下感到很满足。但如果他离开了,就感到头脑昏沉,记不起任何事情。即便在他咒骂她的时候,她想到他也比想到她自己还要多。父亲仿佛是她的力量,是她更大的自我代言人。

厄修拉刚过三岁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妹妹,后来她们小姐妹俩,科德伦和厄修拉在一起的时间就比较多了。但科德伦是一个很镇静的孩子,她常常喜欢一个人独自玩上几个小时,陶醉在她喜欢玩的一些玩具中。她有一头棕色的头发,皮肤白嫩,出奇的沉静,没有任何个人主见。但实际上她一旦下定决心,意志却是无比坚定的。从一开始,尽管什么事情她都让厄修拉领头,但是,她自己却也有她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觉得非常有趣。她们俩在一起玩的时候,像两个小动物一样可爱。可实际上她们谁也没有把彼此放在心上。妈妈最喜欢科德伦。安娜的生活完全被最小的孩子占据了。

如此大的负担,压得这个青年有些喘不过气来。办公室里有工作,那些工作是他凭着意志力做完的。此外,他对教堂还存在有难以言明的热情,家里还有三个幼小的孩子。更糟的是,这段时间他的身体情况不很好,脸色很差,脾气变得也很急躁,在家里常常令人讨厌。这时家里人就会劝他去干他的木雕,或者上教堂去。

逐渐地,在他和幼小的厄修拉之间出现了一个怪异的心灵感应,仿佛他们彼此都很了解。他知道那孩子始终是和他站在一起的,可是在他的思想中,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点。尽管她总是替他说话,但是他只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尽管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孩子,但是他却开始依靠她甚至把她作为他生活的基础,仿佛需要依靠她的支持和她的同情。

而安娜仍然沉浸在作为母亲完全的出神状态中,她似乎永远很忙,烦躁。仿佛她正处于自己的果实繁茂时期,此时太阳也仿佛以加倍的力量照在她身上。皮肤红得发亮,眼睛里充满了强烈的性感的阴影,棕色头发松散地挂在她的耳朵两边。她看上去显得非常丰满,似乎没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琐事。其实也没有什么责任使她感到不安。在她看来外面世界的社交生活几乎连半文钱也不值。

而布莱文,刚刚二十六岁时就发现自己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同时还有一个像田野中的百合一样鲜艳的老婆,他们自得其乐地生活着。但同时也感到了压在身上的责任和重担,被这种负担所拖累。这时,他的孩子厄修拉极力和他站在一边。她只是四岁的小孩子,当他发脾气大喊大叫,弄得满屋子人都很烦闷的时候,她总是和他站在一起。他的叫嚷似乎使她痛苦,但这不是他的真实面目,她愿意这一切马上过去,并愿意很快再恢复和他的正常联系。

在他烦恼的时候,孩子总能猜想到他心里应该有什么极不痛快的事,因而才会盲目地做出反应,所以她的心总是追随着他,仿佛他和她有某种特殊的联系似的,似乎是一种无法表现出来的爱情。她的心始终怀着对他的爱情,似乎决心要坚持不懈地追随着他。

可是那孩子同时模糊地感受到她自己的渺小和无助,可悲地感到自己爱莫能助,她什么事也干不了,解绝不了一切的问题。她不也许对他有任何重要作用。对此她非常苦闷。但是,她却时时像一个跳动着的指南针随时跟随着他。似乎她的全部生命就是依靠她对他的知觉,以及被他德存在所指引着。她始终反对她的母亲。

在她眼里,父亲是她意识觉醒的黎明。父亲却觉得,她本来应该和别的孩子,和科德伦,特利撒,凯瑟琳待在一起,整天和花朵、小昆虫和一些玩具一起玩。但实际上除了一些引起她在意的具体的事物之外,便不再有其他东西存在了。她和父亲每天太亲近了,他用手抓住她,使劲把她搂抱在自己的胸前,使孩子在从无意识到有意识的过渡的过程中被惊醒了。她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还不知道如何观看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她觉醒了,但是太早了。她被人太早地唤醒,在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父亲就把她紧紧地搂抱在怀里,似乎她沉睡着的心被他一颗硕大的心所激励,被他那种为了爱情得到满足时把她紧贴着他的身子的热情给唤醒了。她极力挣扎着,竭力作出了隐晦不明的模模糊糊的反抗。

当时在农村的穿着是非常随意的,厄修拉小时候时常穿着一双木底鞋到处噼噼啪啪地跑着玩,喜欢在很厚的红布衣裳外边罩一件蓝色的小外衣,兜过她胸前,在她后背系一块红色的头巾,就这样和她父亲一起上菜园子里去。他们一家都习惯早起,每天清晨六点他就开始在菜园子里锄地,八点半后他就上班。厄修拉一般都很乐意跟着他在菜园子里干活,但她总离他稍稍远一些。

有一年的复活节,她帮他一起种土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帮助他干活儿。那个情景在许多年以后还一直生动地留在她的脑海里,成为她最难忘的早年记忆之一。在天亮不久他们就出门了,寒风不停地嗖嗖地吹着,他把旧裤子塞进长筒靴里面,但是他没有穿外衣,也没有穿坎肩。衬衫袖子在风里舞动着,他的脸被吹得红扑扑的,像没有清醒似的。他一干起活儿来非常卖力气,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身材又高又瘦,模样看上去还是一个青年,厚厚的嘴唇上边留着一绺黑色的胡子,淡棕色的头发齐齐地披在额头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独自在菜园子里干活了,他那出神干活的态度简直让那个孩子着迷。

当冷风吹过碧绿的田野时,厄修拉跑过来了。她出神地看着他拿着下种的竹扦在翻好的土地上,这边插一扦,又跨一步过去在那边插一扦,并把绷紧的底线拉直,防止翻起的土块给压下去,接着那锃亮的铁锹麻利地一下一下扑哧扑哧地响着,逐渐地朝着她挪动过来,不下一会儿时间就在新的松软的田地上挖出了一条沟。

他把铁锹插在地上,挺起了身子。“你能帮我干点活吗?”他问。

她把头从她的小毛线帽子下面探出来看着他。

“来吧,”他说,“你帮我把土豆芽放进去,你瞧——就是这样——使这些小芽儿像这样朝上立着——隔这么远放一棵,你这样做就行了。”

接着,他迅速地弯下腰去,把发芽的土豆苗稳当地放在刚松动过的土坑里,然后那些土豆苗就孤独地待在冷冷的泥土中。

他递给她一小篮子土豆后,便大步走到垄地的另一头去。只见他弯着腰一路朝她走过来。她感到很兴奋,尽管对这种情况很不习惯。她小心地往坑里放进一块土豆,把它摆弄来又摆弄去,仿佛非得要让它端端正正地呆着不可。但有时有些土豆芽儿被她给弄断了,她就感到非常害怕。一种责任感像捆着她的一根绳子一样使她非常不安。她禁不住恐惧地抬头不时地看看那根被埋在泥土下面的绳子。她父亲离她越来越近了,弯着腰逐渐地靠近。在一种责任感的逼迫之下,她迅速地把一块块土豆匆匆放进冰冷的泥土中去。这时父亲已来到她的身边。

“别放得太密了,”他说着,弯下腰在她放的土豆里面,拿出一些来,把其余的再次安排一番。而她却站在一边,此时她正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万分痛苦。但他对什么也不仔细看。她的确想做好一些事情,可是她没有那个能力把它做好。她站在一旁看着,小小的蓝外衣在风中飘动着,红色的羊毛头巾拴着的两角在她的背心边噼啪地拍打着。紧接着,他走到这一垄来,毫不留情地用锋利的铁锹把一切的土豆都给埋住了。他完全没有在意到她,只是一心地干活,现在除她之外,他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无奈地和他的世界纠缠在一起。而他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儿。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帮忙,感到有些绝望,最后,她无奈地转身离开,沿着菜园里的路跑去,远远地离开了他,忘掉了他以及他的工作。当他发现她不在了,不禁马上开始想念她,想念她那红色毛线帽子下面的可爱小脸,想念她那在风中飘动的蓝色的外衣。她跑到一个小溪边,那里有一股很细小的流水流淌在一片青草和乱石中,感到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当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带着责备的语气说:“你没给我帮上忙啊。”

孩子呆呆地望着他。她本来已经已感到很失望,他这些话使得她的心更沉重。她撇了撇嘴,一句话也没说。可是他没有在意到,而是马上走开了。

她继续在那里玩,在她玩着的时候,失望的心情越加郁闷。她害怕干活,因为她不也许和他一样干活。她突然意识到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个很大的差距。她知道她没有能力。而他是成年人,却有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干活的能力,这简直使她感到无比的嫉妒。

他有时会对她孩子式的做法加以毁灭性的打击。可是妈妈却宽容多了,对她什么都不非常在乎。只要孩子们自己愿意,可以整天在一起玩。厄修拉什么也不想——她为什么要记住这么多事情呢?如果在走过菜园子的时候看到篱笆上已经开了花,或者她需要这些嫩绿的石竹花,做成面包和奶酪,以便拿去好过家家玩儿,那么她就会马上跑去把它们摘回来。

可是就在第二天,父亲突然向她冲过来,这使她吓得魂都不附体了。他对她大喊大叫着:“是你在我下过种的地里乱跑乱踩来着吗?我知道准是你,讨厌的东西!你难道不能另找一条道走吗?偏偏要踩坏我辛辛苦苦培育的种子?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就是喜欢听任你那贪心的鼻子引着你到处乱跑!”

在他自己卖力干过活的那个世界中,看到一个个弯曲的深深的小脚印压坏了他的种子,这让他着实非常气恼。但这时孩子受到的惊恐却比他大得多。她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鞭打,并被他踩在脚下。那里为什么会留有脚印呢?事实上她并不想留下那些脚印。她昏昏然地待在那里,痛苦、羞愧、莫名其妙地自责内疚。

她的心、意识似乎在逐渐地死去。她似乎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变得毫无知觉了。她此时已变成一个没有活动能力的小生物,它的灵魂已经僵化,对外在的世界失去任何知觉了。一种只属于缥缈境界中的感受,像一阵寒风一样地使她迅速地僵化。她此时什么也不在乎了。

当看到她脸上摆出一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超然物外的神情时,他不禁更加怒火中烧。他想他一定要把她给制服贴了。“我非要打烂你这个固执的小嘴脸不可!”他咬牙切齿地说,狠狠地举起一只手来。

但孩子却一动也没动。她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全然无所谓的态度,仍然丝毫没有改变,仿佛在这个世界上,除她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

可是,在她内心的深处,一阵哭泣声无情地撕裂着她的心。他走后,她立即爬进客厅的沙发下面,一声不响地躲在那里,躺在她那极度痛苦之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爬了出来,挪动着两只僵硬的腿仍去玩她自己的。她想极力忘掉这一切。她想极力从她的记忆中排除掉这种幼小心灵遭受到的折磨。只有这样,痛苦和羞辱的感受就不会那么刻骨铭心了。所以她尽量只想她自己。现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她什么都没有了。

过了不久,她开始发现外在世界对她都是充满恶意的。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甚至连她最崇拜的父亲也是这种恶意的一部分。因此那时她就学会硬下心肠,对她身外的一切都极力加以抗拒和否认,以至于对自己的存在也采取了漠然的态度。

但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她只愿意宽恕那些从来不使她犯罪的人。如果父亲对她说,“嗨,厄修拉,是你把我精心经营的苗圃踩坏的吗?”因为这样做使他感到非常痛心,所以她会尽一切力量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可是,外在事物的残酷常常使她感到苦闷。大地本来是让人走路的,为什么有人把某块地方叫做苗圃,使得她一定得躲开它呢?她走的是大地,这是她本来的想法。既然他那样吓唬她,她就横下一条心,发誓和外在的一切事物都断绝联系,独自生活在由她自己强烈意志构成的那个小小独立的世界中。

当她到了五六岁、六七岁的时候,和父亲的联系反而更加亲密了。这种联系常常使她紧张到了几乎要崩溃的地步。她常常得靠着自己的坚强意志,才能再次回到她自己的那个独立的世界中去。这使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因为他需要她。而她却狠下心来,缩进她自己的那个无法攻击的世界中去。

他喜欢游泳,尤其在天气炎热的时候,他常到运河边,找一个镇静的地方游泳,有时到大池塘或者水库去游泳。下水的时候总喜欢把她背在背上,而她则高高兴兴紧紧地抱住他,有时明确地感到他似乎在她的身下面进行着激烈的运动,那运动是那样强烈,仿佛完全能够支撑整个世界。之后,他教她学习游泳。

她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小家伙,只要鼓励她做什么,她都敢做。他有一个怪异的愿望,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想看看她会对此有什么反应。有一次他问她敢不敢趴在他的背上,跟着他从运河桥上跳到下面的深水里去。她居然说愿意。他很喜欢一个光身子的孩子趴在他肩上的那种感受。但他们两人的意志之间一直在进行着一种奇特的斗争。他已经来到运河桥的桥头上去了,河水离桥是相当远的,可是那孩子却怀有一个完全信赖他的坚强意志,使劲贴在他身上。

他真跳了,他们一起往下落,掉进水里的时候,水的强大冲击力打在惊恐的孩子小小的身体上,一时间几乎使她失去了知觉。但她抓得很牢。他们又回到水面上,然后再一起游到岸边,在草地上并排坐下来,他大笑地说刚才的跳水非常有趣。但孩子却圆睁着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阴森地、迷茫不解地看着他,尽管刚才的恐惧还使她晕头转向,但她却掩饰着毫不外露,这使父亲笑得更加前仰后合了。

不久,她又紧紧地趴在他的后背上,两个人又一起在深水里游泳了。自从她生下来以后,她一直对他和妈妈光着身子,这她早已都习惯了。他们两人还常常会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似乎以此作为他们所受到的惊惧打击的补偿。但是过了几天之后,他仍旧带着她从桥上不顾一切地,甚至是像恶作剧一般地跳下去。

有一次在他往下跳水的时候,不小心从他的肩头上滑出去,差点儿让他扭断脖颈。他们在水里乱七八糟地瞎折腾,挣扎了好一阵子才没有被淹死。他把她救起来,让她坐在河岸上,她浑身不停地发抖。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死亡阴森的恐惧,仿佛死神已经命令把他们两个分开,不允许他们再聚在一起了。

但他们并没有真的被分离,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离奇的带有嘲讽意味的亲密联系。赶集的时候,她喜欢坐一坐集市上的摇船。他带着她站在摇船上,手抓着铁链开始不顾一切往上**,越**越高,孩子潜意识只得使劲抓住自己的椅子。

“我们还要再高一点吗?”他问她,她只是大笑着,两眼圆睁。摇船似乎想冲破空气,不停地来回地摇摆着。

“要,”她说,突然感到自己仿佛已经变成气体,离开这个世界,整个人都被融化了。那船摇得更高了,然后突然像一块石头似的掉落下来,接着又向另一边晕眩地**去。“还要再高吗?”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大声着说,他的脸在她看来是既恶毒又有魅力。此她脸色发白,大笑着。他让那摇船在空中划下了一个很大的半圆弧形,一直到它**到水平的时候,那铁索仍在剧烈地抖动和摇晃着。而那孩子紧抓着椅子,吓得脸色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下边观看的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当摇船**到最高处的时候出现的剧烈抖动几乎把他们俩都给扔了出来。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而他现在已经引起了别人的非议。这时他坐下来,让那摇船自己逐渐停住了。

当走下摇船的时候,有些人对他大叫着“胡闹”,但他却大笑。那孩子紧紧抓住他的手,面色苍白,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地,她开始强烈地呕吐起来,他紧张地给她弄来一些柠檬汁,可她勉强喝了一点。

“不许告诉你妈妈,不能说你呕吐了。”他说。这要求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孩子一回到家里,马上很乖地爬到客厅里的沙发下面,像一只生病的小动物一般,过了很久才肯爬出来。

可是安娜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她对他非常恼怒,以为他实在不可理喻。他金色的眼睛闪亮,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残忍的微笑。孩子望着他,在她生命当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让人心寒的幻灭之感。她伤心地向妈妈走去。对他的热爱似乎已经死去,因为这件事让她感到恶心。

过了一段时日,她已经忘却了这些事,又开始变得非常爱他,但是较原先冷淡一些。此时的他已经二十八岁,具有一种奇特的强烈生命力,非常**不羁。他现在不仅对安娜已经具有某种魔力,对任何与他所接触的人都一样。

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敌对情绪之后,安娜又与他和好了。她现在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而且全部都是女孩,前后间隔七年,她把自己的精力全部用于尽贤妻良母之责了。尽管其中有几年,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凑合着过日子,但是他倒也从来没有真正冒犯过她。逐渐地,另一个自我在他身上形成了。他开始变得很沉稳,很冷淡。她能够感受出来,每次当他亲热的时候,他和她越贴越近,仿佛他的胸膛和他的身体对她已经变成了一种胁迫。渐渐地,他对待任何事情开始变得完全不负责任,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的什么都管不着了。

他开始常常离开家。每逢礼拜天,他总是独自跑到诺汉丁去,借口到那里说看足球赛、听音乐,他平常也只在意这些事,并随时作好出门的准备。他从来不喝酒,但他依靠那双冷酷的金色眼睛以及那黑色的瞳孔,时时在意一切的人,仔细地观察着在他身边发生的一切,他似乎在等待着某种特殊的时机。

一天晚上,在皇家音乐厅里,他刚好和两个姑娘坐在一起,很快就在意到了他旁边的那一个姑娘。小小的身材,尽管长得普普通通,但皮肤很白,上嘴唇也微微有点上翘,她的嘴常常不经意地微微张开,嘴唇也突兀地向前伸着,仿佛正在对他有所表示。她似乎也已经早已在意到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了,但身子仍然一动也不动,很镇静地坐在那里。她脸朝向着舞台,两只胳膊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面,看起来非常的平静,也非常拘谨。

此时,他心里突然一亮,要不就从她开始?能不能就从她开始,偷偷过上一点人们所不允许的情欲生活呢?可以吗?为什么就不可以?他相信自己一直都非常有魅力。除他和他妻子之外,他可以说还算是个童男子。既然每个女人不一样,为什么不去试试?咳,他一辈子不就豁出去一回吗?他想要过另一种生活。因为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太单调,太不丰富了,他渴望过另一种生活。

这时她张开了嘴,露出了两排不太整齐的小小的牙齿,这使他心动了。那张嘴似乎已经张开,做好了准备,他肯定一攻就破。为何他不赶快下手,借此机会尽情享受一下呢?她那镇静地放在膝头上细瘦的胳膊看起来很优美。她很瘦小,他几乎可以只用两只手就能把她捏住,她很娇小,简直像个孩子,可也相当的漂亮。她那种孩子般的态度似乎更加挑动了他的情欲,当他双手抱住她的时候,她一定没有任何法子。

“这是我今晚上听到的最好的一次演奏,”他在鼓掌的时候故意微微倾过身子对她说,他似乎感到自己变得非常魁梧,即便面对着整个世界也能丝毫不动。他心情急迫但表现很谨慎,同时带着几分兴奋的情绪。他也许得使自己保持冷静,让人看起来非常沉稳,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因为他而存在。

那女孩微微一震,转过脸来,似乎带着不愉快的微笑,但她的脸色很快变得通红了。“嗯,是这样,”她毫无异议地回答,同时很快用嘴唇掩盖住了她的有点向外龇的牙齿,然后她直勾勾地向前望着,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见,似乎只想到自己正在发烧的脸。

这使他立即有了一种非常愉快的感受,仿佛浑身的血管和血液都已经和她连接在一起了。她是那么年轻,而且充满了青春活力。

“其实这还赶不上上星期的那几个最好的节目呢。”他说。

当她再次对他微微转过脸来,那像一泓秋水的清亮眼睛充满了恐慌,但似乎又忍不住似的,战栗地对他做出了回应。

“哦,真的吗?可惜上星期我没能来。”

他惊喜地在意到她和自己有着类似的口音,这使他更加兴奋了。似乎已经知道她出身于什么样的家庭。或许她是一位货栈老板的女儿。他很愉快,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他开始对她讲述上个星期的节目,她偶尔也回答几句,但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的两颊通红通红的,可她仍旧一一回答了他的话。而旁边坐着的女孩尽量坐得更远一些,表面上显得非常镇静。他也不去理睬她,他现在把心思都用在这个有着一双淡黄色很亮的眼睛,张着嘴巴等待接受攻击的女孩身上了。

他们继续议论着,她只是毫无意义地随声附和,而他可是别有用心的。

这谈话使他感到非常高兴,仿佛是一种非常有趣的碰运气和试锋芒的活动。他表面镇静,情绪很激动,充满了活力。终于,在他这种温暖、稳重、持续不停的逼人压力之下,她心神开始不宁了。当表演将要结束时,他浑身的官能都已经活跃起来,他想利用当前最有利的时机。他跟着她和她的那位姿色平平的朋友一起下楼,一起走到街上去。而外面却开始下雨了。

“这真是个讨厌的晚上,”他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喝点什么呢?来杯咖啡—现—现在还很早呢。”

“噢,我想不了。”她说,一直朝远处的黑夜望去。

“我愿意你和我一起去。”他说,摆出一副完全听任她吩咐的可怜兮兮的样子。顿时沉默了。

“一起到罗林咖啡馆去吧。”他说。

“不——不想到那儿去。”

“那么到卡森去吧?”

大家又沉默了一阵。旁边那个姑娘却也待着不走,男人似乎总是一切积极力量的中心。

“要不你的这位朋友也一起去吧?”

又沉默了一阵,但旁边个女孩掂量了一下眼前的情况。“不,谢谢了,”她说。“我已经约了一位朋友见面。”

“那么下次再请你一起去吧?”他说。

“噢!好的,谢谢,”她非常尴尬地回答。

“下次见,”他说。

“回头见。”那个姑娘对她的朋友说。

“去哪儿?”那个朋友问。

“你知道的,格蒂,”那个姑娘回答说。

“那好吧。珍妮。”

那个姑娘在黑暗中远去,他和身边的姑娘一起走进了一家咖啡店,一路上愉快地谈着话。他纯粹是带着作为男性的喜悦在制造自己的每一句话,似乎想以此在她面前进行一番演练。并且一直都在看着她、琢磨她、欣赏她,仿佛想弄清她的情况,并愿意尽也许从她身上获得满足。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身上明显的动人之处。略微弯曲的眉毛使他获得了一种美妙的享受。又仔细看着她那清澈的像一潭浅水一般透亮的眼睛。当他的眼睛完全熟悉她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是那张红润的、暴露在外非常具有攻击力的小嘴了,但这个地方他还暂时保留着。他圆睁着两眼瞪视着她,一边掂量她,一边已经在想象如何体会抚摸她那柔软身体的欣喜。而至于那姑娘本身,她是谁,她是做什么的,他都完全不去想。他根本就没想到她将是个什么背景的人,只不过是想借她发泄他的情欲而以。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他问。

她平静地站起来,仿佛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只是她的身体在那里机械行动。他要用他的意志把她紧紧抓住。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要不,咱们一起散散步吧?”他说,“反正这点雨我不在乎,你在乎吗?”

“不,我也不在乎。”她说。

一听到这话,他全身的感官和纤维全都积极地兴奋起来,可他仍然表现得很泰然自若,仿佛全身都被光明给照亮了。有一种独自行走在黑暗之中自由自在的感受。对他而言,自己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与其他人的意识都毫不相干。唯有他自己的感官是至高无上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外在渺小的,毫无任何意义,正是这个使他可以单独和这个他想吸引住并愿意通过他品尝到她身上各种特性的姑娘待在一起。而对于她这个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要求的只是打消她的顾虑和反抗,想让她完全听任他摆布,然后就可让他尽情地充分对她享受一番。

当他们走进一条黑乎乎的小路时,他用她的雨伞遮着她的头,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胳膊搂抱住她。她仿佛什么也不知道,仍然跟着他朝前走着。可逐渐地,越走他把她搂抱得就越紧,使她和他的腰、屁股全都贴在一起。她允许他贴得自己很紧,仿佛他们对这种姿态早已习惯了,他搂抱住她就这样向前走着。他高兴地意识到自己男性的**力。当他搂抱在她身边的那只手突然无意地触摸到她身上的一个半圆部分时。顿时感到这仿佛是自己一种新的发明,一个非常特殊的实现,一种纯粹的东西,一种存在于绝对之中的可以被感知的美丽。它仿佛是一颗星星,他的手,他的整个生命在她身上所接触到的这个小小的坚硬的圆弧部分给他带来感官上如此令人惬意的快乐,使他简直把人世上的一切烦恼全都忘记了。

他故意把她引进公园里面去,那里几乎是一片黑暗。他在意到有两面墙中间有一个角落,一片常春藤刚好遮住了上面的雨。“咱们在这儿躲一会雨吧,好吗?”他说。

接着他收好雨伞,和她一起走进那个角落里,躲开了外面的雨。现在他可是并不需要通过眼睛来观察了,因为他所愿意得到的东西可以通过自己的触觉来感知。她此时变成像一块摸得着的黑暗了。他在黑暗中能够找得到她,并且立即紧紧搂抱住她,肆意地把手放在她身上。她此时一句话也没说,让人简直有点难以捉摸。可是他并不想知道关于她身世的任何情况,他只是想研究她,想知道透过她的衣服,能够接触到什么样的纯粹的美。

“摘掉你的帽子吧。”他说。

默默地,服从地摘下帽子,之后转过身来让他紧紧搂抱着。他非常喜欢她——非常喜欢抚摸她——他愿意自己和她能更贴近一些。他用手指轻轻地在她的面颊和脖子上划着,黑暗之中这一切是多么迷人和快乐啊!他的手指曾经也这样摸过安娜的脸和脖子。但那有什么联系!因为摸安娜的是一个男人,而此时摸这个姑娘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他现在对这个新的自我更加偏爱了。现在他已经把自己毫无保留地完全交付给对这个女孩的感官探索上了,甚至时时刻刻他都触摸到了绝对的美,甚至触摸到某种存在于人类知识之外的东西。

在这种非常亲密、神妙,令人无比兴奋的探索中,他的手是那么有力、那么轻柔,然而却又迫不及待地压在她的身体上。他怀着无比强烈的欲望,甚至愿意把她全身探索无遗,而她也被这种绝对的感官知觉弄得几乎昏厥过去了。在这种无比强烈的感官娱乐之中,她的膝盖、大腿、小腹全都紧张地缩成一团了!然而这对他来讲却更增加了她的美丽。

此时,他耐心地,非常小心地,仿佛想尽一切法子让她放松下来。他的整个生命此时已经因为即将获得的满足而发出了微笑,他整个身体似乎都充满了强大而微妙的力图使她屈服的力量。最后,他开始吻她,那别有用心热烈的吻,几乎把她哄骗了。而她的张开着的嘴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助和自卫的能力。他很了解这一点,所以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非常地小心、非常温柔,也非常稳重,相当地稳重。这使她柔和的不加自卫的嘴唇已变得很放松,甚至也放胆起来,甚至还愿意找到他的唇。他便逐渐地,逐渐地配合着她。他的亲吻,很柔软、非常柔软地落在她的唇上,可是一次比一次重,再重一些,直到她开始软瘫下来,直到她完全软瘫了,越来越软瘫了。他那即将获得满足的微笑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他已经肯定能够获得成功了。

此刻他立即把自己全部的力量施加在她身上,想要对她来个措手不及,可是,不料她却被吓住了。她猛地气恼地一扭身子,完全打破了他们俩开始已经进入的那种迷茫欢愉状态。

“不——不!”从她口里居然会发出这样的叫声,实在太可怕了,几乎简直不像是她发出的。这仿佛是一种离奇的恐惧的呼号。那种战栗的声音本应该完全不属她一切。而此时他的神经“咝”的一声全被撕裂了。

“怎么啦?”他非常镇定地说,“怎么啦?”

此时她浑身颤抖地走到他的身边,可是这一次不是那样毫无顾忌了。

她的叫喊也给了他某种满足感。但是他清楚,他刚才的态度显然太着急了一些。他现在变得更加小心了,有一阵子,他只不过是给她挡着雨罢了。但同时,他无懈可击的意志此时也出现了某种可怕的裂痕。他要坚持下去,想要再来,想要逐渐再引向刚才对她进攻时形成的那种兴奋状态,然后再小心地缓缓进攻,企图获得成功。但现在,她算是胜利了。但是这一仗还没结束呢。一种声音一直在他心里嘶喊着,求着他把她放过——对此他表示不屑一顾。

他为她挡着雨,小心地安慰着她、抚摸着她、亲吻着她,然后逐渐地又开始一步紧似一步地进攻。他几乎集中全部力量,想着即便不能把她弄到手,也要让她对自己放松警惕,逐渐地打消她的抵抗。他非常柔和地且带着无限柔情地吻着她,甚至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几乎把生命全部都赔上了。紧接着,到了正要入港的时候,突然仿佛又有什么东西要撕裂似的,她抗议地发出了一声强烈的、听不清的悲痛的喊叫:“不要,不要!”

此时无比强烈的热浪冲击着他的血管。几乎霎那间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甚至还机械地行动着。但很快他就控制住了自己,停止下来,两人冷冷地平静地呆了一会儿。他现在已经不也许把她弄到手了,但他还是将她搂抱过来,小声安慰她,轻轻抚摸着她。他那股欲火逐渐已经消失了。她开始还挣扎了几下,但是后来感受到他已不再那么死缠着她了。最后,当他抚摸着她的手又开始越来越近,他那炽热而活跃的欲望违抗着他冷冰冰的表情,甚至对抗着她表示的抗议,她突然猛地一下挣脱开了他。

“不,”她尖叫道,尖厉的声音里仿佛充满了仇恨,并且扬起手来使劲给了他一记耳光。

“不要碰我。”此时他的血液停止了流动,但接着他心中又出现了那个一成不变的残酷的微笑“咳,你这是怎么啦?”他说,摆出一副嘲讽的样子。“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她说。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他说,“那你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你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东西。”

“我不能得到吗?那就得不到吧,那你也用不着大喊大叫啊,对不对?”

“对,用不着,”那姑娘说,此时他嘲讽的口气使她多少开始有些不安了。

“可是谁也没有必要为此大吵大闹。咱们可以接个吻,彼此说声再见,好吗?”在黑暗中她沉默了。

“你不是现在就要戴上你的帽子,拿起雨伞回家去吧?”

她仍然不做声。他冷冷看着她黑暗的身影无助地站在那片黑暗的边缘外。

“要是你执意要那样做,那就让咱们俩好好说声再见吧。”他说。

她仍然不出声。他伸出一只手来又轻轻地把她拉到黑暗处。

“这儿你会更暖和一些的,”他说,“也会舒服的。”很明显他的欲望还没有完全放过她。

刚才的一阵仇恨更加激起了他对她的兴趣。

“我现在必须要走了。”在他又要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她嘀咕着说。

“瞧这地方你呆着多么合适,”他说,又像刚才来时的样子把她紧紧搂抱在自己身边。“你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走呢?”

此时那股欲望的焰火又逐渐向他袭来,欲火又很快燃烧起来。不论怎么说,他凭什么不能把她弄到手呢? 可是她还是始终不肯对他完全屈服。“你已经结过婚了吧?”她问道。

“结过婚又怎么样?”他说。

她没有回答沉默了。

“我也并没有问你结过婚没有。”他说。

“可你完全知道我并没有结过婚。”她恼火。噢,但她为什么不马上从他身边跑开,如果她没有向他屈服该多好。

过了一会,她终于对他非常冷漠了。她已经可以逃过他了。可是在她的逃避和她的危险相比之下,逃避使她更加痛恨他。难道他真的是那样看不起她吗?

实际上现在她还不愿意离开他,这使她感到非常难受。

“下星期——下星期六可以再见到你吗?”当他们一起走回大街上的时候,他问道。她没有回答。

“请你和我一起——还有格蒂,我们再到皇家音乐厅去听一次音乐好吗。”他说。

“那我让人瞧着可是够好看的啊!跟一个已结过婚的男人在一起。”她说。

“我结过婚,但还是一个男人啊?”他说。

“噢,但跟一个已婚的男人在一起那可是另外一码事了。”她说,用了一句非常现实的话表达了她的不满。

“为什么那么讲呢?”他问道。

她不愿意对他进行任何解释,尽管她没有明确表示,但实际她是已答应下一个星期六晚上在指定的地方和他相见。

很自然的就这样,他很快告别了她,没有问及她的芳名。他匆忙赶上一列火车回家。这是最后一趟火车,他回家时已经很晚,一直到午夜时分才到家。但他丝毫不在意,仿佛他早和家脱离了联系,他现在的这副样子已经不足为奇了。安娜却还一直坐着等他。她似乎已看出他脸上那种已完全获得解脱的神情,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略带恶意的微笑,仿佛他已经挣脱了有关人的一切“善良的”联系。

“你上哪里去了?”她很敏感而迷惑不解地问道。

“皇家音乐院。” “和谁在一起呢?” “就我自己一个人。我和汤姆·库珀一起回来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至于他是否撒谎,她倒并不在意。

“你刚回家来的这副样子实在有点怪异,”她说,在她的话中夹带着某种很欣赏的口气。

他丝毫没有为她的话所动。他现在已经和原来那个谦恭、善良的自我断绝联系了。他坐下来吃了晚饭,此刻一点也不疲倦。但他此时没有在意到她。

对于安娜来说,这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她尽量离他远一些,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他也和她交流,但是毫不专心,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她。她对他就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吗?

现在事情似乎出现了新的转变!不管怎么样,他的确仍然具有强大的**力。过去她只是以为他是一个平庸的、木讷的、遇事退缩,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的男人,相比起来,她还更喜欢他现在的表现。他看起来像是一朵正开放的鲜花,展示出了他的真正自我!这使她很兴奋。

太好了,让他尽情开放吧!她非常喜欢这个新的转折。

他现在又回到她的家里来,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种态度,让她觉得已不也许让他再回到原来的状态去了。他也是立即放弃了这种打算。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留恋,因为她的心几乎还不能完全抛弃他们过去那种如胶似漆的感情,曾经非常亲密的联系,以及她已经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她几乎要站起来为那一切再进行争斗了。可是看着他,想到他的父亲,她不得不更加谨慎一些。现在是事态的新发展! 但,这很好,如果她不能成功按照旧的方式对他发生影响,那么就以一种新的方式和他分庭抗礼。但他过去的那种不顾一切的敌对情绪随之又回来了。这很好,她以为自己也该出去寻求她自己的欢乐去了。她的声音、态度顿时改变,决心做好准备,玩个痛快。此时她心中似乎豁然开朗了许多,她喜欢他,非常喜欢这个来到她家的陌生人。

对他非常欢迎,真的!她非常欢迎这个陌生人,那个旧丈夫已经让她非常厌倦了。她用一种新鲜的挑战态度来回答他隐隐约约的残酷的微笑。

本来他愿意她坚守着道德底线。她才不干呢!那个角色太没趣了!她用一种和他相抗拒的、鲜明自由的神态向他挑战。

他吃惊地望着她,眼睛熠熠发光。她已开始进入战场了。他开始动员全身的感官,认真地注视着她。她大笑着,像他一样**不羁,对什么都全不在乎似的。他向她扑去,她既不拒绝,也不向他作出任何引诱的表示,带着一种明显的难以捉摸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大声狂笑着。她也可以做到把什么都抛到九霄云外,甚至把什么爱情、亲密联系等等,把她的四个孩子都统统抛弃。假如这个人不是她四个孩子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呢?

他的确是一个只求寻欢作乐的**的坏男人。而她也准备去做一个寻欢作乐的坏女人。做一个要按她自己方式生活的女人。一个男人可以随便胡乱搞一气,同样,一个女人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在那个道德世界里,她同他一样毫不感兴趣!已经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讲全都变得毫无意义。渐渐地,在这个陌生男人的影响下,她已经升华成了另一个女人。他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人,是一个一切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的人,但这也很好。她倒要看看这个陌生人现在想做什么,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她大笑着,却始终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表面上似乎完全不理睬他。她平静地看着他脱衣服,好像他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确他对她来讲已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他甚至还没有完全接触到她,就已经开始欲火中烧,激动无比了。而刚刚诺丁汉的那个小姑娘正好为这一切铺平了道路。他们现在完全放弃了一切道德上的准绳,各自追求着最简单的、最纯粹的快乐和满足。他也似乎感到他的妻子有所改变了,只觉得他对她完全只是个陌生人。而她对他也只是无比陌生,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那月亮无光的一面。

她等待他去抚摸自己,此时他仿佛是一个突然从外面闯进来的土匪,她似乎根本不认识他,但一心却只想着他。他开始近一步地发现,在她身上似乎蕴藏着无限丰富的奇异的快乐。带着几乎使他不肯放过她身上任何一点细小的美的****的热情,满怀疯狂的快乐,他急切地扑向她,扑向她的美,各色各样的美,她身上独立存在着的无限的美。

他也完全彻底地放开了,在她身上发现的任何部位都会给他带来感官上强烈的欣喜。现在他已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这里没有任何柔情,在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任何爱情,而只有一种令人疯狂的意愿和渴望,并进一步发现彼此的情欲,一种只愿在她的肉体的美中获得最高的最无法满足的情欲。她的确是一个无尽的宝藏,她那特有的绝对的美使他发疯、令他神往。这筵席实在太诱人了,可是此时他却恨自己只有一个男人的食量。

怀着强烈的情欲和探索情欲的热情和她生活了一段时间——这简直可以算是一种决斗。没有所谓的爱情,没有所谓的言语,甚至也没有所谓的亲吻,而只是完全通过触觉来疯狂地尽情享受最高境界的美。他总想抚摸她,尽量多多地发现她,他疯狂地愿意了解她的一切。但是他一定不能太急躁,否则会把什么错过的,他必须只能一次欣赏一处美。她身上充满无数的美景,她身上有许许多多使他欣喜的小地方,这一切都使他高兴得简直要癫狂,他总愿意发现得更多一些,愿意自己有能力知道得更多一些。因为一切那些美都在等待他去发现。

白天的时候,他会自言自语:“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探索一下她的踝骨下面,从那里横过的那青筋的小窝窝。”这思想,这欲念使他能整天挖空心思地尽想着这件事。

他常常几乎整天盼望着夜晚的来临,因为那时候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去尽情享受她身上的某种无比诱人的绝对的美。只要一想到她身上蕴藏着无尽美的源泉,想到她身上的还有未被发现的美以及能够给人带来无限欢乐的部位都正等着他去发现,他简直有点痴狂了。他整天只想念着她。如果他没有发现,没有使自己品尝到这些喜悦,那它们就很也许会沉默,永远不被人发现了。他甚至愿意自己有一百个人的精力,可以用来跟她愉悦,他还曾想过他是一只猫,利用它的粗糙,并且带有刺激性****的舌头舔遍她的身体。他甚至愿意在她身上打滚,把自己埋在她的肉体里面,或者用她的肉体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至于她,却始终一直冷淡地,眼睛闪闪发光,显出一种怪异而危险的神情,甚至完全接受他对她所采取的一切行动,仿佛那是完全正确、无可非议的。当他稍稍镇静一些的时候,她又会有意识进一步挑逗他,让他再继续下去,一直到仅仅因为他无力接受她给他带来的满足,无力对她真正享受个够为止,他简直要使自己走向毁灭了。

现在他们的孩子已完全变成了他们的后代,而他们完全生活在情欲的黑暗和死亡之中。好几次,他通过感官在她身上获得的美的感受简直要使他发狂,并完全超出了他一个人能承受的限度。在任何角落里,好像都有这种同样的简直是可怕的邪恶的美丽。

可是,通过和他身体的接触,使她透露出来了一种最高境界的美,以至于想要体会到这种美简直就是一种死亡。可是为了获得这种体会,他却心甘情愿遭受无尽的折磨。他甚至宁愿牺牲一切,牺牲任何东西以至生命,也不肯放弃对她的哪怕是一只小脚的权力,尤其是五个指头向外延伸的地方,仿佛在那里有一小块奇妙的纯洁、平整的地方,有五个指头从这里延展过去像一座座圆形的小山,而小山之间却是巨大的沟壑。即便要他的命他也不愿放弃对这一切的享受。

这就是他们的爱情当前所达到的状态,简直不亚于一种像死亡一般的无比强烈而极端的情欲。他们之间再没有任何有意识的接触,也没有任何爱的柔情。他们所剩的只是情欲,无限令人疯狂的肉体的迷恋,好像一种死亡的热情。

他有生以来一直对绝对的美有一种非常恐惧的感情。它仿佛已经成了他所崇拜的偶像,是某种使他能感到害怕的东西。

因为这是极不道德的和反人道的,因此他才转而去欣赏哥特式的建筑风格通过那种风格,通过它的各种各样的尖塔,可以永远保持让人拥有未曾得到满足的强烈欲望,渐渐对那种圆拱式的绝对的美放弃了。

但是,现在他开始转变了,带着无限强烈的欲望要在女人身上发现这种妙不可言的、不合道德的、绝对的美。他发现,这种美只要在他的手触动之下,就会马上从女人身上创造出来。通过他的感官,甚至只通过他的视觉,这种美就能很自然地显现出来。可是假如他既不观察也不去触摸那个最完美的圣地,那它就不会是完美的,那绝对的美也就不会出现。换言之,这种美的存在必须依赖于他。

尽管这样,这东西仍使他感到恐惧,甚至就在他决心为它献上自己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它是恐怖的,它是带有威胁性的东西,而且的确具有相当的危险性。再说,它其实也是

一种纯粹的黑暗。人体上一切可羞的东西现在在他面前完全变成一种罪恶的、充满热情的美。他和这个女人共同享受、共同制造的一切为****热情服务的可耻的、自然的行为和一切不自然的行为,全都有它们各自沉重的美和它们各自的欢乐。羞耻,什么叫羞耻?

这绝对是欢乐的一部分,而很多人恰恰对这种欢乐感到害怕。为什么要害怕?那神秘的、令人羞耻的东西正是一种令人可怕的美吗?他们欣然受了这种羞耻,宁愿与羞耻同在,并愿意从当中获得他们最放纵的快乐,似乎它已和欢乐融为一体。它是最后开放的、最美的、最充分的、最根本的使人的需要得到满足的花朵蓓蕾。

尽管他们的外在生活依然和过去一样,但他们内心生活却已经历经了一场革命。孩子们因此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父母已全神贯注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布莱文逐渐地开始发现他已有足够的自由去参与外面的工作了,他内心生活已经是无比活跃,他内心中另一个人因此完全获得了自由。这个新人现在对社交生活发生了浓厚兴趣,他想要看看自己究竟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他开始有了一个新的活动空间,正是为了这种新的活动,他才被重塑出来。他开始愿意自己也能和那个为了某种目标生存的人类合为一体。

那时,大家最感兴趣的一个话题就是教育。许多人在讨论瑞典新的教育方法,以为应该要学生学会做一些手工等等。对于在学校教手工的想法布莱文非常赞成。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开始对公共事业如此感兴趣。超越热烈的情欲活动,他成了一个具有真正抱负和明确生活目标的人。大家在议论办夜校和开办手工班的事情。他也愿意在科西泽开办一个木工班,教授村里的男孩子们做木工和搞木刻,一个星期可以上两个晚上的课程。他觉得这是天下最理想不过的差事,尽管他能从中得到的收入是非常微薄的——而且当拿到那点钱的时候,他总是用它去买木头或者工具。这种新的热心公益的思想变得越来越强烈,为此他感到非常快乐。

当他开始创建那个木工班夜校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这时他已经有五个孩子了,最后一个是男孩,但是男孩女孩他倒不在乎。他对孩子们有一种天生的慈爱之心,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生下来他都喜欢,不过他最喜欢最疼爱的还是厄修拉。不知怎么,他仿佛觉得他之所以要开办这个夜校,多少也和她有些联系。这所靠近一片紫杉树的房子现在终于要和人类的重大活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具有一种崭新的力量。

对于刚刚八岁的厄修拉来说,这一切的一切都对她具有非常大的魔力。她能听到大家的讲话,看到教区的一个房间改造成了木工作坊。教区的那间房子以前是一个高大的用石头砌成像谷仓一样的宗教建筑,坐落在那条过道的一边,离布莱文的那块菜地很近。它的古老和长期无人使用的荒凉幽静一直都对她产生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此刻她看到人们正在做准备工作,她在菜园子旁边的通往教堂的石头台阶的最上层坐着,仔细聆听着她父亲和那位牧师的对话,他们正在计划着如何安排工作。后来来了一位视察员,一个很怪异的人,待在这里竟然和她父亲谈了整整一个晚上。一切都定下来了,村里十二个男孩子报了名。这些事听起来真令人激动。

对厄修拉来说,她父亲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觉得美妙无比。不论是他从伊尔科斯顿回来带来镇上的一些消息,或是他在一个晴朗的傍晚拿着乐谱或者其他的工具上教堂,抑或在星期天他穿上白色的法衣,坐在风琴旁边用他的中音嗓音带领大家唱歌,或者是他带着一帮男孩子在作坊里工作,这一切的一切对她来讲都永远是一种使她着迷的强大**力。尤其当他在发布指令时那种轻快简明的语调总会让她浑身血液沸腾,产生一种催眠作用。她似乎是一直奔跑在某种阴暗而强有力的神奇暗影之下,让她沉醉,像待在云雾里,但是她又不愿意甚至不敢意识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