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修拉感到十分愤怒。这里一个个都那么自以为是,爱指手画脚,她怎么可能和这些人相处得下去呢?哈比小姐和坐在桌边的那个瘦男人始终没有一句话,她对他是否存在根本就不理会。厄修拉感觉这两位教师之间肯定存在着一种既麻木而又粗暴的情绪。

两个姑娘同时走到外面的过道里,那里有几个孩子正站在门廊里闲聊着。

“吉姆·理查兹。”哈比小姐态度比较生硬,她用一种指令式的口气叫道。一个男孩子缩头缩脚地走上前来。

“你代替我往家跑一趟,可以吗?”哈比小姐用一种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讨好的语调说。然而她并没有等待男孩的回答。“你快回家一趟,让你妈妈拿一条我在学校用的围裙,你取回来,好让布莱文小姐用——可以么?” 那男孩十分勉强地嘟哝了一句“好的,小姐”,就马上走开了。

“咳,”哈比小姐叫嚷着,“回来——说说你去做什么,你计划怎么说?” “一条学校用的围裙——”那孩子嘟囔着。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说,让您再给她拿一条学校用的围裙,是给布莱文小姐用的,因为她第一次上课但没有带围裙来。” “好的,小姐。”那孩子小声地说,低着头又准备像刚才那样走开了。哈比小姐却又把他叫回来,顺势抓住他的小肩膀。

“你计划怎么跟我妈妈说?”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要给布兰人小姐拿一条围裙。”那男孩十分苦恼地重复了一遍。

“布莱文小姐!”哈比小姐大喊着把他推开。“来,你最好拿着我的雨伞,等一下。” 那个心里十分不情愿的小孩拿着哈比小姐的雨伞就出发了。

“你可别一去不回。”哈比小姐跟在他后面喊着。之后,她就朝厄修拉转过身来,轻快地说:“哦,他可会耍贫嘴了,这个孩子——不过还不坏,你知道的。” “是啊。”厄修拉毫无办法地表示同意。

门闩叭嗒响了一声,她们走到了那间大教室。厄修拉四处看了看,这里这清冷而又沉闷的气息显出一派官气,令人感到寒心。房子的中间是一排带玻璃的隔扇,隔扇上有两个门,都开着。屋里挂钟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偌大的屋子里发出回音。哈比小姐说话时也能在屋里引起一阵回音:“在那间大教室——五班、六班、七班都在这里。这里是你上课的地方——五班——” 她站在那间大教室最里面的一头。是这儿有一张很小桌子,给教师用的高高的桌子,面对着的是一排排长板凳,对面墙上有两个高的窗户。

这里的全部使厄修拉感到既有趣但又害怕。教室里那神奇的却没有生机的光亮似乎能改变了她的性格。她想,这全是因为这是一个多雨的早晨。接着她又抬起头来,因为她心中突然有一种可怕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被囚禁在没有变化,缺乏气氛的空气中,和而且彻底远离日常生活的各种思想和感情了。她还留意到那窗子上镶嵌的是一条条有色彩的玻璃。

她现在根本就是被关在监牢里了!她望望那被人涂成淡绿色和棕黄色的墙壁,望望那些嵌着无光玻璃、前面摆着几盆**的大窗台,看看在她面前一排排摆开阵势的小书桌,她心里马上充满了恐惧。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生活,她感觉这对她是一种威胁、压迫或者说是一种束缚。

但是她仍然感到有些激动,她爬上了教师的讲桌后面的那张椅子。椅子很高,上去后她的脚已经够不着地了,只好将它们放在脚凳上。现在自己已经离开地面,站在凳子上了,她这样就可以办公了。很奇怪,这所有的一切是多么的奇怪啊!这里的雨和科西泽上空飘洒着的毛毛细雨又是那么的不同。当她想起她自己出生的村子时,她感觉到它与自己是那么遥远,仿佛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因而一阵很痛苦的思念之情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现在是生活在这光秃秃、**裸的毫无趣味的现实之中了。现实,说起来还真怪,她竟然把这叫做现实,这里的全部,直到今天,她才是第一次接触。它现在只是在她心中营造了恐惧和讨厌的氛围,以致她真的希望自己能马上就离开这里。这里是真正的举足轻重的现实,科西泽,她所喜欢的秀丽、著名的科西泽,尽管对于她来说是那么重要,但是现在却已经变成无足重轻了。这个监牢般的学校才是现实。那么,她所能做的就只是庄严地在这儿坐下,变成一群孩子的女王! 在这里,她即将实现她的梦想,那就是变成她孩子们的可敬的老师,带给他们欢乐和希望!可是现在她眼前的这些课桌却好像遍布着了看不见的针芒,它们深深地扎伤了她的感情,使她畏畏缩缩。她忽然抖了一下,觉得她原来的那些想法几乎是愚昧透顶。她从别处带来了她的感情和她的慷慨,但是就在这里,慷慨和情感全都没用。在这种新的、和她不相容的气氛所引起的种种烦恼之中,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失败了。

最后她从椅子上溜下来。她们又一起回到教员休息室去了。一个人似乎应该彻底改变一下自己的性格,其实这实在未免是太怪异了。她自己什么也不是,她本人也并不能代表任何现实。现实完全存在于她的生命之外,适应她必须让自己对那种所谓的现实。

教员休息室里,哈比先生在一张开着门的大柜前面站立着,厄修拉可以看见柜里堆满了一摞摞粉红色的吸墨纸,一堆堆泛着光芒的新书,一盒盒不同颜色的粉笔,一瓶瓶的各色墨水。那样子看上去简直就像开了个文具店。

那位校长是个男人,矮壮的,淡黄色的头发,下巴颏很大。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一口下垂的大胡子,让他看上去还相当漂亮。他仿佛正全神贯注地清点他面前的东西,对厄修拉走进来完全没有留意到。他那种很专注于自己的事情,而对其他人全然不顾的态度,有时让人感到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他偶然有片刻闲暇,这才抬起头来对厄修拉说了一句“早上好”,他的棕色眼珠透出一种令人愉快的心情。他好像颇带些男人的傲气,而且很显然,他的任何话都是毋庸置疑的,恰恰像她渴望推翻的那种人物。

“你早晨来的时候路上够难走的吧?”他对厄修拉说。

“噢,还好,已经习惯了。”她有些紧张地笑了笑,回答说。

可是,他早已扭转过头去不再听她讲话了,这就使她说这话显得既好笑又无聊。他早已经把她丢在一边了。

“你每天来到学校和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对她说,好像她也是个正在读书的小孩子,“都得在这儿写下你的名字。”厄修拉按校长所说在签到簿上签了名,然后又退回到屋子一边去。接着屋里的人再也没有谁去理会她了。她想说点什么话,但是却一点用也没有。

“现在我不得不让他们进来了。”哈比先生对那个瘦个子男人说。瘦个子男子正非常匆忙地整理着他学生的作业。

那位助理教师没有作出什么反应,仍接着干着他手上的活。屋子里的空气现在变得很紧张了。直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布伦特先生才穿上了他外套。“请到女生活动的那一带廊子里去。”校长用他那既可爱又可恨的柔和的、纯粹打着官腔的语气对厄修拉说。

她走出来,在门廊上找到了哈比小姐和另一个女教师。外面铺着柏油的庭院里,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在头顶上方,一个铃铛单调、有力无气、总也停不下来的当当当地叫着。最后铃声停住了,然后她就看到布伦特先生光着头,站在学校庭院的另一个门口,盯着飞着细雨的凄寂的街道,尖锐着地吹着一个口哨。

一阵阵、一群群的男孩子迈着碎步,从那些老师的身边跑过,之后响起一阵啪啪的脚步声和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之后穿过那庭院一直跑进属于男学生活动的那一段廊子上去了。女学生们也同时从另一个路口三三两两地进来。

就在厄修拉站立的那段廊子旁边,一大群小姑娘正聚合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话,然后脱掉她们的外衣和帽子,然后又把它们全都挂在满是挂钩的衣架上。这里弥漫着湿衣服的气味,到处有人甩动着湿淋淋的头发,到处都是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廊子上的女孩子越聚越多,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涨。最后,那些学生叽叽喳喳地三五成群对着话,逐渐分散在廊上各处了。这时维奥莱特·哈比拍拍手,接着用更大的力气再拍拍手,并且尖声叫喊着:“安静点,姑娘们,安静点!” 吵闹声慢慢停下来了,那嘈杂声尽管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是还是没有完全消失。

“我对你们怎么说来着?”哈比小姐尖着嗓子叫着。

现在门廊上似乎完全安静下来了。这时一个稍微晚到的女学生匆匆跑上廊子,随手就扔下她的一副和帽子。

“各班班长——都站好了。”哈比小姐依然尖着嗓子指示说。

有几对穿着围裙的长发小姑娘彼此分离,在廊子上站立着。

“四班、五班和六班——都排好。”哈比小姐大嚷着。

接着又传来一阵吵闹,之后慢慢地所有的小姑娘两人一排,渐渐变成了三队,一个个抿嘴笑着站在狭窄的过道里。在衣架那边,其他老师也正在让自己班的学生站好队。厄修拉站在她的五班旁边。那些女学生有的时候耸耸肩膀,有时甩甩头发,有时捅捅别人,有时转动一下身子,左看右看,东张西望,耳语着,或者显得忸忸怩怩。

她听到前面响起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六班那些最大的女生,在哈比小姐坚决的带领下向教室走去。厄修拉带着她的五班赶紧跟在后面。在一条窄窄的过道里,她就这样呆呆地教室站在一排咧开嘴或抿着嘴笑的姑娘们旁边。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这时突然又传来了钢琴的声音,六班的女学生走进了那间大教室,男孩子们也从另一个教室门口走进去。钢琴持续演奏着刚才那支进行曲,五班的学生也紧跟着来到了那间大教室的门口。远处可以看到哈比先生站在教室的讲桌后边,布伦特先生则守着教室的另外一个门口。厄修拉的那班学生也慢慢走进教室里了。她们东看看西望望,微笑着,相互轻轻推搡着。

“再往前走。”厄修拉说。她们都格格地笑了。

“往前走。”厄修拉说,那钢琴还在持续演奏着。

五班的那些女孩子一窝蜂地跑进了教室。哈比先生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突然就见他离开了讲桌,抬起头来,吼道: “站住!” 所有人全都立住了,钢琴也停了下来。刚刚已经从另一个门走进来的男孩子也急忙往后退。大教室的那一头先传来布伦特先生压抑着的严厉声音,紧接着还是哈比先生的一阵吼叫:“谁让五班的女学生就这么跑进来的?” 厄修拉满脸涨红,她的那些女孩子都纷纷抬头看着她,暗暗笑着对她进行无声的指责。

“是我让她们进来的,哈比先生。”她用一种清楚但非常不安的声音说。只有片刻的安静,接着哈比先生又在远处吼叫:“五班的女生,回到你们原来呆的地方去。” 班上的女孩子半恼怒半玩笑似的又偷偷看了厄修拉一次啊。然后她们就往后退。一种受到羞辱的感觉使厄修拉感到非常苦恼。

“齐步——走!”布伦特先生喊着,于是五班的这些女孩也跟着前进,和那边男孩子的队伍和着脚步。

厄修拉面对她班上的全体学生站着,男生女生加起来一共是五十五个,现在一排排全站在他们各自的课桌前面。厄修拉感到自己好像已经彻底不存在了,茫茫然简直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方,她傻愣愣地对着那一大堆孩子。在这个大教室的另一头,她听到其他孩子正在一个个顺序地提出问题。她就这样站立在她的那班学生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非常痛苦地等待着、煎熬着。她的那一大堆孩子,五十多张不熟悉的陌生面孔正观盯着她,还怀着敌意,随时打算把她作为笑料。她觉得自己好像**裸地暴露在由一张张面孔组成的火焰上受着折磨,每一秒钟对她来说都是一段令人难以忍受的漫无边际的煎熬,都是一种心灵的折磨。

终于她决定鼓起勇气要打破这个沉默。她听到远处布伦特先生正对学生提出一些心算的问题。她尽量站得离自己的学生们近一些,这样她就用不着用力提高嗓门叫喊了,她犹豫不决、像拿不定主意:“七顶帽子,值两便士,那一顶帽子值多少钱?” 看到她最终开了个头,一阵微笑便从全班孩子的脸上掠过。她感到满脸仿佛发烧似的那样红,觉得很不好受。之后,有几只手好像刀剑一般伸了出来。她就询问他们答案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天的时间缓缓过着。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时也出现了可怕的沉默,她感到自己已经是完全**裸地**在孩子们面前了,这时得依赖向一些冒失的小姑娘讨教,她才能够重新开始上起课来,可是她依然搞不懂到底应该怎样做才更好。孩子们反而成了她的老师,她十分尊重他们的意见。

她永远总是能听到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就好像一架机器,他永远用那种永久的、面表情的、调子很高而又好像非人类的声音一刻不停地讲着课。然而面对着自己班上这群非人的孩子,她却始终感到害怕。她不能丢下他们随意走开。这班学生始终就在这里,这个由五十几个学生组合而成的班级集体,正等待着她去管理、去指挥,但他们却对这种指挥十分嫌弃和愤恨。这种状况使她感到自己根本无法呼吸,她都差点快被憋死了。这几乎不是常人所能干的事,他们的人数有那么多,根本不是孩子,他们像是一个连队,她没有办法像对待孩子一样跟他们讲话,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个的孩子,而是一个非人的集体。

终于到了吃饭的时间,她惶恐地、惊愕地、独自一人地走进教员休息室去吃饭。她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生活感到如此绝望。她好像感觉现在自己是刚刚从一个既陌生又可怕的地方脱身出来,在那个地方,因为处在一种残酷而邪恶的环境之下,一切就像发生在地狱里一样。现在她还没有真正的自由,那天下午她仍然像被绷带完完全全地缠住一样。

一周就在这样在一种盲目的混乱中度过了。她不知道该怎样教孩子,她觉得自己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哈比先生有时候常到她上课的教室来,看看她究竟在做什么,他带着一副傲慢且威胁的神情往那儿一站,她就马上能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弄得她对什么都犹豫不决、不知所措,直觉就像像完全失去了意识。可是,他总是静静听着,含着笑意站在那里观望,他一句话也不说,让她继续讲她的课,厄修拉觉得这彻底就是一种威胁,她甚至感到自己的灵魂都已经出窍了。之后他就走开了,而他的离去又好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嘲笑。这个五班原本是他的班,她只不过是尝试着短时间代替他。他老是打人,动不动就吓唬孩子们,大家都很恨他怕他,可是他才是这儿的主人。尽管她态度非常和蔼可亲,无时无刻不为她的班级着想,可是这个班的学生永远是属于哈比先生,并不属于她。好像是通过使用某种看不见的机械似的力量,他在这里始终保留着一切权力,这个班上的学生也完全支持他的权力。而在整个一所学校里,真正起作用的就是权力,也仅仅有权力。

很快厄修拉也变得非常惧怕哈比先生,而在这种恐惧的背后更有一颗仇恨的种子,一方面她对他十分憎恨,而另一方面她还得受他的管辖和遥控。后来,她慢慢跟大家熟悉起来。所有的老师都不喜欢他,他们彼此之间也尽可能地挑起这种仇恨,因为他们和那些孩子们都得听他命令和控制。为了使自己对他们所有这些人的权威绝对化,他随时都摆出一种令人十分恐惧的神态。他的教师和那些学生一样全都是他的部下和服从者。只是教师也有他们的某种权力和威信,他于是不免本能地对他们感到讨厌。

厄修拉毫无办法让自己讨得他的欢心,从最开始她就跟他合不来。她和维奥莱特,哈比也不合拍。但不管怎样,她拿哈比先生是毫无办法,他这个人,她既无法和他进行针锋相对的斗争,也没有什么办法去驯服他。她曾经试着用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对付男人的那种办法,就是摆出一副甜美的笑脸去和他接近,盼望他会做出一点花花公子的姿态。可是她是一个女孩或者说是一个女人这样明显的事实,如果不是彻底被他忽视,就是被他当成了可以对她表示轻蔑的原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她渴望仍然保持她原来那个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热情的自我。

她就这样上着课。她慢慢地和三班的老师马吉·斯利菲尔德交上了朋友并产生了友谊。斯利菲尔德大约二十岁,她是一个很纯洁很可爱的姑娘,和其他老师很少来往,长得十分漂亮,常常独自一个人沉思着,似乎生活在另一个更加可爱的世界里面。厄修拉每天都带午饭到学校去吃,但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她就开始在斯利菲尔德小姐的教室里吃饭了。三班的教室单独安排在一个地方,透过两边的大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下面的操场。在这所吵吵闹闹的学校里能找到一个这么安静的地方,实在是一种极大的安慰。

这里有一些的**和一些别的花花草草,还有一大盆草莓,墙壁上挂着许多好看的小图片,一些照相复制的是格黑尔茨 的作品,其中还有雷诺 的《蒙昧时代》,给人一种亲切感。这间具有宽大的窗子、更小巧更干净的课桌,还有这些各式各样图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修拉一见到它十分喜欢。至少在这样的地方可以感觉到一点人情味和生命意味,她由此也可以对这种令人欣喜的人情味作出点儿反应。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学校来上课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尽管她好像仍旧还是一个陌生人,但对这里的大环境已经渐渐熟悉了。她总希望着中午快来,以便去和马吉一块吃饭,那是一天之中她唯一能找到一些情趣的时候。马吉是一个非常强健的、不经常与人为伍的姑娘,结实她总迈着缓慢而稳定的步子在一条坚硬的大路上走着,随时怀揣着自己的梦想。厄修拉像穿过一团团迷雾一样,一堂接着一堂地教着她的课。

到中午吃饭时,她班上的学生始终毫无秩序地一窝蜂往外跑。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这样对一切采取超乎一般容忍,她这样很客气地宽容,将会缓缓招致多么严重的后果。他们走了,她就可以暂时离开他们,这很好。之后,她就可以急忙跑到教员休息室去了。

布伦特先生这时正蹲在休息室的一个小火炉旁边,把带来的一些米面饼都放在小火炉里烤了起来,然后他站起来,用一把叉子认真地搅拌着一个放在炉架上的小锅,然后他又盖上了锅盖。

“你的那饼还没有烤好吗?”厄修拉忽然打破了他的全神贯注,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地问道。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轻松愉快的表情,对所有的老师都是一样的和颜悦色。因为她认为,不论从较高贵的遗传因素还是家庭出身来说,她现在都好像有鹤立鸡群之感。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丑陋学校中的一只美丽的天鹅。

“还没好。”布伦特先生冷漠地回答。

“不知道我的菜有没有温热,”她一边说,一边对着火炉弯下腰去。她想,他也许会替她看一看,但是他根本不理睬她。她感到十分的饿,慌乱地把手指伸到饭盒里去,看看她的甘蓝芽菜、土豆和肉温热了没有,但现在还不热。

“你不认为每天带饭到学校来吃倒也很有意思么?”她对布伦特先生说。

“说不上来。”他说着,一边拿了一条餐巾铺在他桌子的一个角上,根本没有抬起头看她的动作。

“我想你中午不回家,是不是因为太远了吧?” “是的。”他说,接着他站起来凝视着她看。他有一双她从来没见过的最蓝、最可怕、最尖锐的眼睛,他越来越凶狠地看着她。

“我要是你,布莱文小姐,”他有点威胁的口气说,“我一定会对我自己班上的学生管得更严厉一些。” 厄修拉不禁一抖。“是吗?”她心里尽管仍然有些恐惧,却尽量和气地问道,“难道我现在还不够严肃吗?” “因为,”他根本没听她解说,接着说,“如果你现在不尽快先驯服学生,学生就会把你搞垮,他们根本不会将你看在眼里,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时候哈比只好就给你换个别的班了——其实结果只能是这样。你得马上制服他们,”他说到这里往嘴里塞满了烤饼,“而且越快越好,要不然你在这里将呆不了六个星期。” “哦,可是——”厄修拉愤愤地、沮丧地说。她心里已经感到十分害怕了。

“哈比是永远不会帮你的忙的,他就永远就是这么个办法——他就让你一直教下去,直到情况越来越坏,到最后要么你自己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直接把你请走。这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留下那么一个糟糕班让我去对付就好了。”她听出那男人的话里有一种对她进行谴责的意味,并感觉到好像是自己犯了罪。这学校对她来说至少还没有变成一种非常明确的现实。她在那里还是力图逃避,好像游离于现实之外。她奋力挣扎着,不愿意让自己去相信布伦特的这套说法。她根本不渴望看到这种现实。

“真的有那么恐怖吗?”她迟疑地说,但是样子显得十分漂亮,颇有点放低姿态尽量迁就的意味,她不愿意向别人泄露自己的害怕心情。

“可怕?”那个男老师说,又低头去只顾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么叫可怕。” “我真的感到有些可怕了,”厄修拉说,“那些孩子们好像总是那样的” “怎么?”这时哈比小姐正好走进屋里来,便问道。

“咳,”厄修拉说,“布伦特先生说我应该更加严肃地对待我那班的学生。”她勉强大笑着说。

“噢,如果你想继续教下去的话,你一定得管理好你们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面无表情地说。

厄修拉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在他们面前说的话是没有任何力量的。“你如果希望别人让你活下去,你就必须得那样做。”布伦特先生说。

“再说,你如果是连自己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维持的话,那还要你来这里干什么呢?”哈比小姐说。

“这件事还得只能靠你自己的能力去做,”他提高嗓门说,好像是先知在这号召。“你不可能从其他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帮忙。” “可不是嘛!”哈比小姐说,“别人也没有办法帮助你。”她说着就走出门去了。

这种彼此仇恨的、不团结的氛围,这种怀着敌意、妄图极力压低别人的意志力的行为,实在令人感到十分讨厌。自己居于人下、长时间怀着恐惧和被羞辱的心情的布伦特先生,现在居然又反过来威胁她。厄修拉只想马上就跑开。她只想着离开这里,不想了解所有的这一切。

接着,斯利菲尔德小姐进来了,依旧带着她那种十分安闲悠然自在的神情。厄修拉马上转向这位同样刚来的老师,渴望获得她的支持。在这个只依赖权威的、肮脏腐败的制度中,马吉始终是出淤泥而不染的。

“那个叫安德森的大高个子没有来吗?”她问布伦特先生,接着他们冷冰冰地、毫无私情地谈了一阵有关两个学生的问题。

斯利菲尔德小姐拿起了她的棕色饭盒,厄修拉也拿起自己的饭盒跟着她走了出去。令人感到愉快的三班教室的桌子上放好了桌布,上面还摆放着一盆刚种下只有两三个月的玫瑰花。

“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把它打扮得很特别了。”厄修拉兴奋地说,可是她心里仍然怀着害怕,整个学校里的那种烦闷的氛围仍然压在她的心头。

“那个大教室,”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咳,待在那个教室里简直就是很受罪!” 厄修拉也开始讲了一些郁闷的话,她现在也是处在一个高级仆人的受尽羞辱的地位上。上面有校长官员,下面有她自己班上的学生,全都对她怀恨在心。她知道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容易就会受到来自某一方,或同时来自两方面的攻击,由于学校对学生家长们的意见绝不敢弃之不顾,于是各方面都会冲着教师开火。所以,甚至在马吉·斯利菲尔德往盘子里倒出在她的看来可能十分好吃、带着浓汁、金黄色的大豆的时候,她也显示出了一种充满愤恨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是素食者吃的罐焖黄豆,”斯利菲尔德小姐说道,“你想尝一点吗?” “当然好了。”厄修拉回答。

跟这盘看起来很清爽,跟味道很浓厚的黄豆相比,她觉得自己的菜粗陋得难以下咽了。

“我从来没有尝过素食者的东西。”她说,“可是我总觉得他们也能把菜做得很有味道的。” “我并不是真正的素食者。”马吉说,“我只是不喜欢把肉带到学校来吃罢了。” “是的,”厄修拉说,“我想其实我也不愿意那样做。” 她的心又一次激动地对这种新的高雅行为,对这种新的自由主义作出了强烈反应,如果素食者们所做的菜都那么好吃,她十分乐意不再去碰那或多或少有些不洁净的肉食了。

“味道真是太好了!”她很惊喜,并叫了起来。

“是的,”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并且马上就告诉了她这豆子是怎么做的。这两个姑娘于是就这样闲聊着关于她们自己的一些事情。厄修拉对她讲了自己在中学上学时的情况,多少还有些吹嘘地谈到她怎么样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现在竟然待在这么个丑陋的地方,她实在为自己感到可悲。斯利菲尔德小姐就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她显得十分漂亮,但也很安详。

“你没有办法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她问“我原来根本就不晓得这儿会是个什么样子。”厄修拉有些迟疑地说。

“啊!”斯利菲尔德小姐说,她看起来十分痛苦地把头转到一边去。

“这地方真的像我现在看到的这么恐怖吗?”厄修拉有点害怕地轻轻皱着眉头问道。

“就是这样。”斯利菲尔德小姐十分痛恨地说,“咳!——简直是可恨至极。” 厄修拉看到现在甚至连斯利菲尔德小姐都似乎已经陷入一种难以脱身的桎梏之中,她更是感觉心都凉了。

“最可怕的是哈比先生,”马吉·斯利菲尔德又接着说,“我能感到,如果要再叫我到那个大教室去,我根本受不了了——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她非常伤心地扭过脸去,显然真的感觉到受不了。

“哈比先生真是那么可怕吗?”不顾自己的害怕心理厄修拉进一步问道。

“他!——唉,好像就是个恶霸,”斯利菲尔德小姐说,抬起她那双充满痛苦和轻蔑的黑眼睛。“如果你能跟他合得来,什么事情都听他的,任何事都照他说的办,你可能就会觉得他这个人还很不错——可是——这样实在让人受不了!这实际上是一种身处夹缝中的斗争似的——还有那些很讨厌的家伙——” 她说得越来越难过,到最后都有些说不下去了,她很明显因为这个感到异常痛苦,她觉得自己已经受了巨大的委屈。厄修拉因此也感到难过死了。

“可是到底为什么这么可怕呢?”她带着无可奈何的语调问道。

“你什么事也做不了,”斯利菲尔德小姐说。“他自己先从某一个方面反抗你,然后他又让那些孩子们从相反的另一个方面不赞成你。那些孩子简直是像恶魔一样可怕。任何事你都得把着手让他们照做。任何事,任何一点小事你都得一一交代,如果想让他们学会点什么,你就得硬向他们的头脑里灌——情况就是这样。” 厄修拉感到自己的心脏差不多就要停止跳动了。她背后总有这样的人,他永远在那里怀着丑陋而残酷的嫉妒心情,时时刻刻都想把她扔到那一群孩子那里由他们去处置,而那些孩子却又把她看成学校当局中最没有力量权威的代表人物,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才放手。在这种情况下,她为何还要像他们那样去搞那一套,她为什么要强迫那五十五个根本就不想学习的孩子勉强地学习呢? 她目前的这个工作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恐慌。她看到布伦特先生、哈比小姐、斯利菲尔德小姐——所有的老师们,全部都违背自己的意愿在那儿干着这毫无情趣与价值的工作,强逼着许多孩子,硬生生地把他们都变成机械地遵守秩序的一群怪物,然后再把这群孩子变得留意自动听讲和绝对服从老师的命令,然后再强迫他们张开嘴强吞下一块一块的知识。这项伟大的任务是让这五十来个孩子全都具有同一种思想状态,这种思想状态一定通过教师自己的意志和强加在孩子身上的整个学校当局的意志自动形成。

开班学校的关键是校长和全体老师应该首先共有一个意志,然后再让所有的孩子的思想和这个具有最高权威性的意志取得一致。可是这位校长思想狭隘,不肯诚心接受别人的想法与意见。老师们的想法根本就没有办法成功地和他取得一致,他们各自独立的特别的意志又拒绝被他同化。因此这里就出现了一种无政府的状态,所有一切都彻底听任孩子们作出最后的判断,而这种判断本来是应该由学校去做的。

所以,现在这里存在着许许多多独立的思想,其中每一个思想都想竭尽自己的力量去施展权威。孩子们永远也不会怀着天性很自然地坐在教室里,尽自己喜爱和有能力能力去学到知识。他们必须在更加坚强、更加聪明的意志强迫下才好好学习。他们肯定总是在那里对这种强迫性的意志进行反抗。所以,每一个大班的老师的最重要的就是要使全班孩子的意志同他自己的意志取得完全的一致。而想要做到这一点,想要达到某种具体的目的,使孩子们获得一定的知识,他就必须完全不他的自我,而且还得采用一系列的规章制度和强迫措施。然而,厄修拉却思考着,她肯定要变成这个学校第一个真正聪明的老师,废除强迫和威胁,使教学变成一种真正合乎人情、合乎自然规律的活动。她对她自己所具有的感染力是完全可信的。

但是,她很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弄得很糊涂。

对于她试图和全班同学都建立起来的那种关系,班上仅仅只有一两个有头脑的孩子欣赏她这样,但是全班绝大多数人都对她那套奇怪的做法不感兴趣,因而联合起来反抗她。其次,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对消极反抗而已经确立了的哈比先生权威的地位,这样一来学生们就会更肆无忌惮地跟她作对、让她为难。

她并不了解这个情况,可是她的本能会慢慢对她展示出一种警告。布伦特先生的声音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不停在耳边他那刺耳、尖厉的声音老是那么不停不歇地响着,这种声音充满了仇恨,可又是那么单调无趣,简直就要让她疯狂了。永远是那么刺耳并单调的一套。这个人根本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机器,老是那么死板地不停地转着,而他身上带有人性和人情的那一部分却老是处于压抑克制着的苦恼之中,这实在太可怕了。一切都沉浸在一种叫做仇恨的情绪中!她不久的将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么?她现在已经能够深刻地感受到那种可怕存在的必要性了,她必然也将变成这样,抛开那个带有人情味的自我,变成一个机械性工具,一种十分抽象的东西,成天捏弄着一堆具体而微弱的材料——那个班上的学生,接受知识目的是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使他们每天学进一定数量的东西。她可不能就这样屈服了。但是渐渐地,她感觉到那条看不见的铁链已经越来越真实地捆住她的双脚和双手,太阳光芒也慢慢被其他什么东西东西完全挡住了。

她常常在休息时间出去散步,变换云彩看到蔚蓝的天空飘浮着时刻变换的白云时,她总感到那仿佛是一种梦幻,又像是一幅用油彩描绘出来的风景画。非常教学工作已经使她的心变得十分阴暗和十分烦乱了,她的那带有人情味的自我已经被彻底埋没起来,已被消灭掉了,她现在已经完全屈服于一种恶劣的、具有毁灭性的意志了。所以,天空不可能发光,天空根本就已经虚无,那么一片光明灿烂的气氛在户外已经没有了。真实、具体、冷酷和邪恶的。

但无论如何,她根本就不愿意让学校把她完全征服。她常常说:“事情绝对不可能永远是这样的,这种情况迟早会有结束的时候。”她常常会想象着自己已经完完全全离开了这个地方,的场景似乎看到自己离开这里之后各种各样的情景。每逢周末或者别的什么假日,当她跑回科西泽或者躲到落木萧萧的树林里去散步的时候,她就会回想起圣菲利普教堂学校,并通过自己顽强的意志,这样一副画面中使它重新出现在一幅这样的图画之中:在那辽阔的天空之下,学校只不过是一堆又脏又乱的低矮的建筑,并且而她周围的山毛榉丛林却是那么与众不同地广袤无边,这就使那整个下午都显得那样开阔并神奇。还有那些孩子,就是她班上的那些学生,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了。他们没有任何东西管得住她那自由的心灵呢?她只是在用脚无聊地踢着地上的山毛榉落叶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他们,他们已经完完全全地从她的思想中消失了。虽说这样,她的意志却随时随地都分外紧张地牵挂着他们。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纠缠着她。对她身边的这些美好的东西,她从来也没有像这样地热爱过。黄昏的时候,坐在某辆电车的顶层上,当她凝视着辽远的天空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学校的一切在她心里已经一扫而光了。她的胸怀、她的双手,都在为那可爱的落日余晖欢呼、鼓掌。当她深沉地望着这所有的一切的时候,兴奋情绪使她感到分外痛苦。与看到那落日是那么震撼动人心魄,她差不多就要放声大哭了。因为她现在完全避开了人世间的所有。不管她怎么样对自己说,只要她一离开学校,不复那学校对她来说就永远消失不再存在了,但这完全没有用,学校依然固执地坚决存在着。它像一块死沉沉的石头压在她的心里,限制着她的活动,束缚着她的手脚。就算这个兴致很高的、骄傲而且年轻姑娘可以怎么样一转身就完全抛开她所在的那个学校,抛开与它和她相关联的所有一切,那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她是布莱文小姐,她是五班的老师,现在她的职务和工作代表着她自身最重要的存在形式和目的。

无论如何,一种自己已经被制服的感觉,总是每时每刻烦扰着她,像一团就在她的心周围飘浮着的黑暗,随时都威胁着她要横冲而下,紧紧笼罩在她的心头。这个她痛苦地一再对自己不承认她真的是一个学校教师这一事实。把那个光荣神圣的称号留给维奥莱特·哈比家的人享用去吧。她自己心甘情愿远远地逃离这一切,但是她的这种口头和心里的否认也同样是完全没有用的。

在她的心中,似乎有一只掌管所有记录的手老是指向一种矛盾。她根本没有觉得她有那种能力完成她的伟大任务和梦想。这个事始终烙在她的心头,使她一刻也无法逃脱。

此外,她感到自己根本就比不上维奥莱特·哈比。哈比是一个十分有能力的老师,她不但可以很好的维持班上的秩序,而且可以教授学生很多知识。厄修拉虽然嘴上说自己比维奥莱高明很多倍,但其实她知道维奥莱特·哈比所能办到的事,她都没有能力去办到,而且这还恰恰正是表现在一件似乎说是对她进行严酷考验的工作中。她时刻感受到有种东西在折磨她,使她越来越消沉。

在一开始的那几周里,她又总想尽可能地不承认这一点,说她还像过去一样是完全拥有自由的。她尽量让自己每次站在哈比小姐面前都不要感到惭愧,要尽量维持住那自视高人一等的气概。可是总有一种压力重重地压在她的心上,这个维奥莱特·哈比能够忍耐,而她自己却一点都受不了。

尽管她永远不肯屈服让步,可是她一直都做得都不成功。她班上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她也知道自己在教学越来越没有自信了。她应该从这里撤退,回家去吗?她可以对人说,这里根本不是她想要来的地方,所以现在真的要退出去了吗?现在她的生命本身正在受着严峻的考验。

她坚强地地持续着,等待着危险状况的出现。哈比先生现在已经开始跟她过不去了。她对他的害怕和仇恨心理一天一天地向前发展着,越来越无法掌控和操作了。她担心他会公然对她不客气,以至于使她趋于完全毁灭。他之所以跟她过不去,是因为她不能在自己的班上保持正常的教学秩序,因为她的班成了构成整个学校的链条中最薄弱的环节。

她班上的学生们太吵闹,当哈比先生在那个大教室的另一头给七班上课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边吵得他不得安静。有一天清早,她来到班上给学生们上作文课,尽管有些男孩子耳朵后边和脖子都十分脏,穿的衣服也有一股很难闻的馊臭味道,可是她完全不顾,依然照常批改他们的作文本儿。

“在你说到‘他们的皮外衣’的时候,‘他们’两个字应该要怎么写?”她问。全班都默不作声,在老师要求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些男孩子从来都是故意不搭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学着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我来回答,老师,单立人一个也,单立人一个门,”底下有个男孩带着点嘲讽的口气大声地喊道。

就在这时哈比先生朝教室这边走了过来。“站起来,希尔!”他大声喊叫着。

听着这话,全班的学生都吃了一惊,厄修拉盯着那个男孩。可以看出来他家里很穷,这个孩子但是倒显出很机灵的样子。一撮头发直立在前额上,其余的头发都紧紧贴在他那很瘦小很纤细的脑袋上。他脸色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谁叫这样大声叫嚷的?”哈比先生大声吼叫着。

那孩子马上摆出认错的样子,抬头看了看,紧跟着又低头盯着地上,毫无办法地勉强忍耐着。“对不起,校长,我刚才是在回答问题。”他仍然表现出那种又谦恭但又自满的神态,回答说。

“到我的桌子边去等着我。” 那孩子沿着教室边缘走去,一件松垮的黑上衣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他那有点罗圈的两条细腿现在就已经显露出了穷苦人的走路姿势,他穿着一双大靴子的脚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地面。厄修拉就这么看着他那么畏缩地走向教室的那一头。他正是她所喜爱的一种男孩子啊!他走向校长的桌子边的时候,就悄悄地向教室四周看了看,狡猾地笑着,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光看了看七班的学生。接着,马上对校长那张桌子产生了某种莫大的威胁,他穿着他那身破旧不堪的衣服,脸色煞白,极其可怜地站在那里,一条罗圈儿腿撇着脚向外伸着,两手插在那件成人的上衣的口袋里,松松垮垮的。

厄修拉很想再次聚精会神的继续讲课,但是刚才那男孩的事使她心中稍微有些害怕,同时对他十分同情。那孩子假如受到什么惩罚,她自己也是要担当责任的。哈比先生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在黑板上写的字。接着他转身对全班说:“把笔放下。” 孩子们全都放下手里的笔,一个个都抬起脑袋来。

“把手抱起来。” 他们把书推到桌子前面,然后就按校长说的都把胳膊抱起来。

厄修拉一直盯着最后几排的板凳,简直没有办法移开她的眼光从那里移开。

“你们今天的作文是什么题目?”校长问。孩子们所有的手一下都齐刷刷地举起来。“是——”一个学生急急忙忙地准备回答。

“我劝你们不要这样大喊大叫。”哈比先生说。要不是他的话里总带有那种令人讨厌的、威胁人的口气,仅听他说话的声音倒是很悦耳。他站在那里,浓黑的眉毛下面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睁开来,看着全班的学生。他站在那里的确有他自己的迷人之处。她又想歇斯底里地喊了。她觉得没有那一个地方是对的,她无法形容自己当时到底是什么感觉。

“你说吧,爱莉丝。”他缓慢地说。

“小兔子。”那个小女孩尖着声音说。

“这个作文题目对五班的学生来说真是太简单了。” 厄修拉感到这使得自己显得是多么的无能,她现在是在全班人的面前丢人了。所有事情都那么不顺心,这使她非常烦恼。哈比先生站在那里,充满了男人气概,浓黑的眉毛,宽宽的额头,宽大的下巴上还有一大把胡子——这样的一个男人,拥有强大的内在力量和男子汉气概,天生带来的一种从而带有某种隐藏着的天性美。他作为一个男人,她可能会非常倾心,可是现在他却是以另外一种身份站在这里大吼大叫,仅仅就因为她的学生没有得到老师的允许就随便讲话这么一件小小的事。

可是,他并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小事就吵个没完没了的人,他看起来好像十分残酷、固执和狠毒,但他实际上是被困在工作之中了,这工作对他来说实在是十分渺小和无聊,但又出于无奈不得不去做,因为他必须要为自己谋生。他不能更好地约束自己,只能完全听从那麻木、顽固的并无从选择的意志的指挥。既然他选择了能这样做,他总得想尽一切办法使自己在工作中好好做下去。而他的工作就是让所有的孩子都能够把“小心”两个字拼写得准确无误,而且在每一个句号后面以一个大写字母开始一句。他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快,整天整夜在这个问题上琢磨着思索着,永远压抑自己,直到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强壮优雅地站在那里,厄修拉讲着课,心里实在充斥了说不出的痛苦和难受。有意看着他必须特意跑到这里来做这样一件事,实在让人觉得他可怜得很。他有一个高雅、强健而又粗犷的灵魂,对这个作文题“小兔子”,他何必一定要去斤斤计较呢?可是,他心里的那个意志却让他现在站在了这一班学生面前,为那么一点无足重轻的小问题喋喋不休,让自己显得渺小、枯燥而且多管闲事。她看得出来他所处的地位实际上是很可悲可叹的,同时也能感觉到愤慨他内心深处被约束被控制着的愤懑,最终将发展成为一种疯狂,强健所以现在他实际上完全就像一个用绳子拴住的执著而强壮有力的牲畜,这真有些让人难以忍受。这种矛盾使她感到十分苦恼。她看看她班上一言不发的学生,好像真的已经凝聚成某种机械僵化的形式了。这一点他是彻底有能力做到的,他能够使那些孩子集合成为一种呆滞无声的复合体,仅会完全服从于他的意志——他的残暴的意志,它可以单纯依赖力量就可以让他们屈服。她也应该向他学习,让孩子们服从她的意志,她必须而且必须这样做。因为学校的整个情况既然如此,那这就是她的职责所在。他已经使这个班顺利形成秩序。可是,看着他这样一个强壮有力的人竟把自己那权威的力量用在这样一种原本高尚的工作上,好像让人感到有点可怕有些寒心。这里总有一种让人光看着就不寒而栗的东西。

他那异常温和的眼神看上去是那样狠毒、那样肮脏,他的微笑已经变成了对人的一种折磨。他不想变得这样毫无人情味和感情色彩。但他没有办法抱有一个明确的、纯洁的目的,他只能付诸他残暴的统治意志。他自己是丝毫也不会相信他长年累月地强加在这些孩子身上的教育和知识,因此他只好整天吓唬人,也就只知道吓唬人,虽然这样做只能使他强健的性格像挨着马刺似的不停地受到惭愧的折磨。他已经变得是那样的麻木、粗陋和到处没事找事。他站在那里,厄修拉几乎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这儿的全部都是极端错误的,而且丑恶不堪。

作文课结束时,哈比先生也离开了。她从那个大教室的另一边听见口哨声和棍子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她真的不能再忍受了,是的,听到刚才那个男孩子受到惩罚传来的声音,她已经彻底不能忍受了。她感到非常厌恶和烦恼。她觉得自己一定要离开这个学校,这个折磨人的地方。她现在对那位校长有了彻底透骨的痛恨。这个恶霸,他难道连一点羞辱和惭愧的感觉都没有吗?绝不能再让他这种残酷的犯罪行为持续下去。

接着,希尔可怜地啜泣着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了。他那凄惨的抽泣声简直快把她的心都揉碎了。无论怎么样,若她自己就能让她的班维持良好的秩序,这件事情就不会发生,希尔就绝不会因大声喊叫而挨一顿痛打了。

她开始上算术课,然而她现在心情十分烦躁。那个男孩子希尔在后面的一张课桌边蜷缩成一团,一边放低声音痛苦着,一边用嘴咬自己的手背,就这样维持了很久。她始终不敢走过去,也不敢同他说一句话。她在他面前只能感到害羞。她知道,她永远不会忘掉这个缩成一团、低声痛苦的孩子,他现在已经满脸是鼻涕和眼泪了。她开始为孩子们改正计算上的错误。然而班上的孩子太多了,她不可能一个个全照顾到。另外,希尔这事使她一直感到非常不安。最后,他最终不再哭泣了,垂着头弯着腰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平静地玩着。后来他才抬起头来看她。他那满是泪痕的脸看上去十分脏,眼睛像刚洗过似的,显得很奇怪,或者说像雨过天晴便有了一种清新的神态。他心中没有一丝怨恨情绪,他已经把刚才发生了什么都忘了,只等着恢复他的常态。

“现在开始写你的作业吧,希尔。”她开口说道。孩子们全部都摊着算术书,然而都在那儿玩,她心里也很清楚,他们彻底是在欺骗她。她在黑板上又写下一道新的数目,她不可能到全班每一个学生身边去看看他们算出什么结果,她只好走到最前排去观望。有些学生在计划计算,有些却根本没把这个当做一回事。她应该怎么做? 最后,休息时间到了。她命令让孩子们都停止做作业,然后让他们逐一走出教室,最后总算让她的全班学生慢慢而不是一窝蜂地跑出去。于是只剩下她单独一个人面对着一大堆乱七八糟、墨迹斑斑的没有经过批改的本子以及那些破碎的尺子和用嘴咬坏了的钢笔。她不禁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艰难苦闷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每天总有大堆的练习本等着她批改,无数的错误需要她去一一改正,这是一种她从心底里就非常厌恶的、使人心烦意乱的工作。工作本身也愈来愈糟糕,甚至糟糕透顶。当她正准备恭维自己,说孩子们的作文写的是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有趣时,然而她看到客观事实却是作文本上的字越写越乱,卷面也越来越潦草凌乱。她想尽一切办法尽了一切努力,然而这都没有任何用处。她绝不会把这件事看成是个多么严重的问题。她为何要那么看呢?她为什么要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没有能力和权威让她班上的孩子们把字写得更干净更整洁一些,这就是一个非常大很认真的问题。她为何要把这个莫名其妙的责任强加在自己身上呢? 发工资的日子最终来到了,她从学校得到四镑两先令一便士。那一天她为自己感到非常骄傲。过去,她手里从来也没有拿过今天这么多的钱,而现在这钱彻底是她靠自己的努力挣来的。她坐在电车的顶层上,用手反复地抚摸着那些金币,害怕它们会离开会跑掉。由于手上有了这笔钱,她感到自己更加强健,生活上也有一个更加巩固的地位了。

她一走进家门就对她妈妈说: “今天发薪水了,妈妈。” “是啊。”她母亲冷漠地说。

然后厄修拉从薪水中拿出五十个先令放在桌子上。

“这是我的饭钱。”她说。

“好吧。”妈妈说,但却没有去动那些先令。

厄修拉感到浑身难受。无论怎么说,她已经付了她该付的那部分钱。她现在觉得浑身轻松了。她已经为自己生活中的吃喝付了钱。现在还剩下三十二个先令,这是归属她自己所有的。她不计划随便的把钱花出去,她生来就是一个十分勤俭节俭的人,要是她把那么漂亮可爱的金币随便花掉,她于心不忍。

现在她已经脱离了她的父母,有一个自立自主的地方了。她现在已不仅是威廉和安娜·布莱文的女儿了,已经彻底的独立了,并且也能彻底自谋生计。她已经成为了这个时时刻刻都在进行工作的社会中一名重要成员。她必须自己给妈妈的五十个先令已足够支付她本月的吃喝费用了。若她妈妈每月都能从每个孩子那里拿到五十个先令,那她仅一个月就可以获得二十镑,并且还不需要用她的钱给孩子们做衣服。那她就可以依靠着这些钱过很舒服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