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五年(1648年)正月末,紫禁城,更深夜静。

一场不期而至的鹅毛大雪从清晨便悄然飘落,顷刻间将天地万物笼罩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偌大的紫禁城在一片感叹和希冀之中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纱,红墙金瓦的深宫大院在这银装素裹之下显得更加的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同时也更加地衬托出这群有着两百多年悠久历史的古老建筑的冰冷与幽深。

这群古老的殿宇在眼下这片幽燕宝地之上经历了两百年多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目睹了朱明王朝的由盛转衰直至灭亡,也见证了满清异番的强势崛起问鼎中原,默默地注视着其间在此生活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件事。帝王、将相、后妃、太监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而是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尔虞我诈等宫廷轶事充斥了这片皇家禁苑的每一个角落。

斗争似乎成了贯穿每一个王朝的永恒不变的主旋律,不曾停止过,也将继续延续下去,即便是圣洁的雪花也无法消弭青砖红墙之间因宫斗所不断沉积的血腥气息!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是鼠年,一个新的轮回的开端,万象更新!

依旧沉浸在新年喜庆中的皇城百姓以及新入驻的满洲新贵们对于这场大雪寄予了美好的祝福和深深的寄托,因为在过去的三年里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闯逆李自成在逃亡的路上意外地死在了湖北九宫山、南明的中流砥柱史可法兵败被杀扬州城弘光隆武政权均昙花一现、而祸患西南的献贼张献忠也在与清军的抗战中中箭身亡。中原的几大反清势力连连遭到重挫,已经再无力量阻止清军的铁骑,反观满清王朝从入关至今,仅仅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便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席卷了中原的大半江山,似乎连老天都对新生的异邦政权表现出格外的偏爱。

改朝换代,已成定然,天下一统,亦指日可待!

而这问鼎中原的千秋大业最终会在何人手上实现呢?会是那踌躇满志、野心勃勃的,数次与皇位插肩而过的摄政王多尔衮?还是那虽然继承了皇位却仍然终日小心谨慎提心吊胆的、未满十岁的小皇帝福临?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是未知!

大雪整整下了一天,直至傍晚时分才彻底停歇。寒冬的夜晚黑得很早,经过大雪洗礼过后的空气显得格外的清爽,一弯残月如娥眉一般羞羞答答地挂上了星罗棋布的夜空,悄无声息地窥探着皇城内外形形色色的梦,亦注意到三个黑影马不停蹄地朝着宫外南池子东侧的睿亲王府飞驰而去,卷起漫天飞雪!

三更梆响!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睿亲王府,带头的人一跃而下,掏出一块金色腰牌,门口的守卫惊慌之余统统下跪行礼,头人毫不理睬、疾驰而入,敲响了丹漆金钉大门上的狮头门环。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合着咯吱咯吱的踏雪声从大门后面传来,嵌了一个门缝钻出一个警觉异常的老头,那老头看清楚来人的面容之后,大惊失措,赶忙把那头人迎进了王府,下跪行礼:

“不知辅政王深夜到访,老奴有失远迎,还请辅政王恕罪!”负责看门的老人阿鲁嘎颤颤巍巍地跪在雪里叩首。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多尔衮的胞弟也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豫亲王多铎!

多铎聪明机谨,长于心机,战功赫赫,和当今距离皇位只有半步之遥的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又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可谓是显赫之极!如今的多铎又被提为辅政王,作为多尔衮心腹中的心腹,距离帮扶多尔衮荣登大宝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多铎摘掉了袍帽,急切地问询道:“我哥呢?”

“王爷刚刚就寝!”

“快带我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向我哥汇报!”

“是……是吴尔库尼在服侍王爷!”阿鲁嘎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嘴。

吴尔库尼虽然名义上是王府的侍女,但实际上已经算是多尔衮的宠妃,这个喀尔喀部落的美人用她那超凡的美貌和令人销魂的床笫功夫令多尔衮神魂颠倒、意乱情迷,原配王妃阿尔桑早就被这小浪蹄子给比落下去,成了明日黄花。

多尔衮和吴尔库尼的关系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而且官员们都知道多尔衮最讨厌别人在他进行床笫之欢时打搅他,如果没有十分要紧的事,谁都不会去碰这个钉子,所以阿鲁嘎觉得似乎有必要对多铎进行委婉的提醒。

“那又怎样,女人难道还能和大清的江山比吗?”多铎对阿鲁嘎善意的提醒不屑一顾,他自信对这个连做梦都想当皇帝的哥哥是最了解不过的了,然而后事的发展却狠狠地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短命的多铎并没有机会看到太后下嫁的那一天,他万万不会想到这个为了皇位斗争了一辈子的哥哥竟然真的为了美人而错失了唾手可及的江山。

多铎没有再去理会那个在他看来已经老得糊里糊涂的阿鲁嘎,径直朝着多尔衮的宅地走去,对于长期在这里秘密议事的多铎而言,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多尔衮的安乐窝。

“王爷……唉……”一边是哥哥摄政王,一边又是弟弟辅政王,两头谁也得罪不起,年迈的阿鲁嘎唯有拍着大腿踉踉跄跄地跟了过去。

夜静得骇人,一盏茶的功夫过后,睿亲王府后门闪出了四匹快马,除了多铎和他的两个亲兵之外,多了一匹毛发漆黑如墨的骏马,马上之人和多铎等人一样穿着一件覆面的黑披风,神情凝重,一双鹰眼透射出摄人的精光。

那黑马一马当先跑在了最前面,径直朝着北面的方向跑去,紫禁城早已经封了城门,再往北去便是三年前崇祯皇帝上吊的煤山!

……

宁寿宫内,一柄残烛将烛台前一坐一站两个身影拉得老长,烧得通红的炭火把这个略显凄冷的宫舍烤得暖意融融,但依旧无法抵挡顺着窗缝溜进来的丝丝冷风,不过相比于东北的冰天雪地,北京的冬天算是温柔恬静的了。摇曳的烛光之下,两个变了形的身影亦跟着飘动起来,此刻这屋子里一主一仆两个女人的心境仿佛也跟着颤颤巍巍的身影一样变得忐忑不安。

“唉……”这一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辛酸、无奈、隐忍和泪水,孝庄坐在梳妆台前借着烛光望着铜镜里素净淡雅的容颜,一时间竟然看得入了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端详自己了,不经意间乌黑厚密的青丝里竟然也生出了些许白发,眼角的皮肤也隐隐现出细碎的鱼尾纹。当了太后又怎样,本应该母凭子贵的她偏偏要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保住大清的基业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不过既然命运和时代选择了她,让她来担负起推动大清这架战车实现入主中原的重任,那么即便粉身碎骨她也要咬牙走下去,为了大清、为了先帝、更是为了她那年幼无辜的儿子!

“太后……太后!”

站在后面为孝庄梳头的苏麻喇姑担心孝庄又陷入对往事的思念中,伤身又伤神,遂轻轻地叫了一声。

孤独的人看似强硬的外表下面通常都埋藏着一颗敏感脆弱的心,当他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恰恰也是最有可能面临崩溃的时机,坚强如大清的太后亦难逃人性的弱点。

苏麻喇姑接连喊了两声,孝庄才从凝思中回过神儿来,苦笑道:“我没事儿,就是又想起早年和先帝在一起的日子了!”

苏麻喇姑了解孝庄心里的苦处,决定换个话题,斯人已逝,毕竟活着的人更为重要。

“太后,真没想到咱们大清从入关到现在短短不到四年的时间,就横扫大半中原,看来距离实现江山一统也不是很远了,那多尔衮果然是雄韬伟略、才智过人,要不是一直有颗僭越的狼子野心,对于福临来说真是国之基石啊!”

孝庄听到这里看着镜子中的苏麻喇姑微微一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神秘的意味。

“真的只是多尔衮一人之功吗?你也不想想中原的那群豪杰哪个是等闲之辈,那李自成、张献忠前前后后闹了那么多年,屡剿不尽,愈剿愈厉,几乎把明朝掀了个底朝天,最后还不是硬生生地把崇祯给拉下了马吗!怎么突然间面对我们大清就不灵光了呢?”

苏麻喇姑语塞,一时间也想不出理由,反而是孝庄继续说道。

“再往前说,当年入关之时,虽然得了吴三桂临阵倒戈的便宜,但面对李自成亲自指挥的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大顺军,咱们的睿亲王可是没占到一点便宜啊,相传在一片石那里还差点让那个刘宗敏给来个‘虎口掏心’!要不是最后刮起了一股妖异的漫天黄沙,而我军又恰好处在上风口,鹿死谁手还真说不定呢!”

苏麻喇姑听懂了孝庄的弦外之音,进一步问道:“依太后的意思,是神灵在保佑我们大清?”

孝庄并没有接话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可听说过早年间我大清内部流传的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苏麻喇姑停下了手中的梳子,静耳聆听,以她对孝庄的了解孝庄接下来说的将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

刚才还在有说有笑的孝庄转瞬间就变得严肃起来,一双晶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常人无法揣度的光芒,慢慢地说出了四个字!

“九大萨满!”

喵……孝庄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为这个平凡的雪夜平添了几分异样的阴冷与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