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长沙,告别了连日阴冷的雨雪天,终于迎来了久别重逢的万里晴空和明媚阳光。某军区医院大楼中,重症监护室的值班护士小陈拉开遮挡了一夜风寒的窗帘,将那初升的阳光放进房间中来,洒落一片金辉,她惊喜地看着窗台上那盆精心呵护许久的水仙终于从蓓蕾中钻出一朵洁白的花朵,心情大好,如同那朵初放水仙一样美丽清纯。

与此同时,护士小陈看着架设在病房中唯一一张病床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如往日地在滴答中重复着那些稳定的数值,不由自主地朝着躺在病**的那张青涩中不乏俊朗的脸庞投去一份略显同情的眼神,呢喃着感叹道:“连花都开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了吗?真的要这么躺一辈子吗?”

再次查看了一番各项机体监控指标,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之后,小护士离开了病房,离开前不忘给一直在这里陪护的柳春芳掖了掖被角,心中忍不住涌上一丝酸楚。自从那个青年被送来这里抢救之后,他的父母就一直夜以继日地守在这里已经半年有余了,这会儿那个父亲应该是打早餐去了,而这个母亲自从陪护以来,夜里几乎很少入眠,每天只有临近清晨的时候才能勉强睡上几个小时。看着那一缕缕青丝变白发还有那憔悴枯槁的脸颊,小护士打心底懂得了什么叫做可怜天下父母心。

刚刚握住门把手,门就被推开了,小护士和来人碰了个正着,正是那个青年的父亲,果然如小护士所料,阎景民的手里捧着一个散着热气的饭盒,同样憔悴的脸上堆起一丝笑容,满怀歉意的小声说道。

“不好意思……”

小护士把手指立在嘴前,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然后用眼神瞄了一眼仍在睡梦中的柳春芳。

阎景民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欠着身子把小护士让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回来了!”

长期的忧伤已经使得柳春芳得了十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睡眠很浅,所以尽管阎景民动作很小,但柳春芳还是被惊醒了。

看着身体越来越虚弱的妻子,阎景民心痛不已,不过越是这样难过,阎景民越是提醒自己要撑住,故而强颜欢笑道:“回来了,趁热乎吃点儿,这狗日的天气虽然放晴了,但风却硬得很,眼看着过年了还这么冷……”

阎景民说完就后悔了,背过身去偷偷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本来妻子就因为儿子的事心神俱伤,每每看到那些病愈的人被一家子人簇拥着出了院,柳春芳都会躲在背后抹眼泪,现在的她根本受不了任何和团聚相关的信息的刺激,更别说是象征着一家团圆的过年了。果不其然,等阎景民把热乎乎的米粥送到柳春芳面前时,又看见了柳春芳通红的双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无比内疚的阎景民刚想说些安抚的话,就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看着一脸惆怅的阎景民以及转过身去偷偷擦抹泪水的柳春芳,护士小陈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但工作所需她又不得不立即过来,于是硬着头皮说道:“不好意思,我的查房日志落这屋里了!”说罢护士小陈来到窗台前,找到落在花盆旁边的查房日志,微笑着离开这个略显尴尬的场合。

可当护士小陈刚刚抓起门把手时,又停了下来,然而这一次并没有外面的人进来,小陈大睁着双眼,白皙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不可思议。

难道是幻觉?带着这个疑问小陈快速退回到阎沧溟的病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阎沧溟的手,几秒钟过去了,小陈心跳急剧加速,她捂着胸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现实告诉她自己之前用余光看到的并不是幻觉,因为就在刚刚,那细长的手指真的动了一下。

……

不知挣扎了多久,那无比沉重的眼皮终于一点点地变得轻巧起来,眼前也终于从模糊一片变得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棚顶,正中心的位置上安着一个白色的吊扇。又过了一会儿,随着眼睛对光线的适应,视野也慢慢扩大,发现几个黑漆漆地人影把自己围在了中心。

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穿着白衣服,留着八字胡的老人似乎还在对着自己说着什么。

“沧溟,能听到我说话吗?能听到的话点点头。”

虽然有种幻音的感觉,但阎沧溟还是听得真切,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那个老者紧张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的笑容,继续问道。

“沧溟,你再看看,还认不认识这两个人?”

顺着白衣服老头的手势看去,眼前慢慢浮现出两个熟悉的面孔。

“爸,妈!”阎沧溟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一刻,在阎景民和柳春芳的心里,阎沧溟这两个字的分量比千金还要重,这半来年夫妻二人求天求地求各路神佛菩萨,做梦都在求拜,终于求到了儿子醒来的这一天。

“儿……子……”柳春芳激动得失了声,倒在阎景民的怀里掩声痛哭,要不是早前有医护人员反复提醒,要顾及病人的病情,柳春芳早就扑在儿子身上嗷嚎大哭了。

“很好,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好……”

阎沧溟看着喜极而泣的父母,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而那老者的话也再次变得模糊起来,直到什么也听不清,一股不可名状的疲惫感再次席卷全身,眼皮也再次变得沉重起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阎沧溟心中唯一的感触就是——好累!

三天之后,阎沧溟终于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尽管依旧十分虚弱,但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由重症监护室转到了康复病房,连主治大夫都将阎沧溟的苏醒归结为生命的奇迹。

在这半梦半醒的三天里,除了父母之外,再无任何一个相识的人探望过阎沧溟,包括他的师父老阎头也没有出现过,竹柳寨里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父母也说不清楚,只是知道族长龙耀祖和三老都死了,那些中了竹蚕蛊后变成人茧的村民们在千江苗女的帮助下,大部分都活了下来。直到转移到新病房的第二天,一个陌生的女子出现在阎沧溟的面前,阎沧溟一肚子的疑问才找到了答案。

“你好!”那女子微笑着用一口十分不标准的普通话打着招呼,顺便把一捧鲜花插在阎沧溟床头的花瓶里,十分自然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看着女孩真诚的笑容,阎沧溟突然间并不觉得有多么的陌生,甚至在她身上依稀看到一丝熟悉的影子,不过他是真的不认识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孩。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严梦蛟,威严的严,梦想的梦,蛟龙的蛟,来自台湾!”严梦蛟十分礼貌地说道。

尽管阎沧溟所生活的寨子相比城市远离了政治运动的荼毒,但在当时那个时代的大环境背景下,多少还是难免会受到影响,所以当他听到女子说自己来自台湾的时候,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的高冷美女会不会是国|民|党的敌特。而严梦蛟似乎也看出了阎沧溟心中的顾虑,耸了耸肩,开玩笑地问道。

“我像特务?”

阎沧溟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尴尬至极。反而是严梦蛟并没有计较阎沧溟的失态,大方地说道。

“你真逗,这都什么年代了,大陆都改革开放了,哪来的那么多的特务,我能来到这里可都是有合法手续的。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虽然来自台湾,但和你一样,严格的讲,应该是和你师父阎仲儒一样,也是一名修者!”

严梦蛟短短的一句话却蕴含着大量的信息,首先阎沧溟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知道师父老阎头的名字。阎仲儒,这么一个文雅的名字和那个略显邋遢的糟老头子形象完全靠不上边,他甚至怀疑这名字是严梦蛟瞎编的,老阎头的真实姓名连父母那辈的人都不知道怎么会被一个台湾的小姑娘获知呢,至于她自称为修者却是没有撒谎,因为阎沧溟能够明显感觉到严梦蛟故意散发出修者所特有的气场,而且还很强。

聊到这里,阎沧溟终于意识到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严梦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久违的危机感重新涌上心头。

“你到底是谁?你要干什么?我师父呢?”

面对阎沧溟一连串的问题,严梦蛟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解释也无法消解阎沧溟心中的疑虑,如果换做是自己,面对一个完全陌生却又掌握了重要秘密的人,也会像阎沧溟一样警惕。

“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之所以能够坐在这里,其实还是受你师父所托,等一下你听听就知道了。”说罢严梦蛟从包里掏出一个SONY的磁带随身听,那可是在那个年代最潮的电子产品了,但是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大陆尤其是落后的湘西,这种东西简直就和天外来物一样稀奇罕见。

阎沧溟看着严梦蛟在这个奇怪的方盒子上按了一下,紧接着里面就有两个轮盘一样的东西转动起来,与此同时,方盒子里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再然后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从方盒子里传了出来。

“沧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