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候,我怕父亲,怕他的倔强。记忆中,似乎不曾与他争辩过,因为在他的坚决面前,我的争辩没有存在的意义。
初三快结束的时候,同学们都考虑着要考哪所高中。父亲的意思是要我去本区内最好的学校,我记得当时自己是不假思索地说:“不考。”说完后,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摔:“你一个孩子懂什么,这事我决定。”但出乎我的意料,他说:“考与不考总得有个理由,为什么?”我要考另一所学校,为了我的好朋友,但我没说。
这件事最终还是遂了我的意愿,报好名的那一天,我拿着和好朋友一样的准考证,欢欣雀跃。无意发现爸爸眼中划过一丝黯然,“爸,我已经报了,今年只能报一个学校您知道的。”我说。
这一次我们没有任何争辩,不同的是,这次由我做了决定。后来有人知道我报了另一所学校,大骂我爸疯了,让我考这么远的学校,但爸只是笑笑,说这是孩子的意思,她大了,有的事该让她做点决定。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父亲的意思,到现在才体会到这如诗一样的父爱,来自两代人之间的尊重。
不避讳地说,我是一个不乖的孩子,由于把小说拿到课堂上看而被没收的事从小到大记不起有几回,光安妮宝贝的文集就被没收了两本。然而我依旧恶习不改,直到语文老师忍无可忍把我叫到办公室反省一节课后说了句让我听了痛苦得想笑的话:“明天把你爸叫来。”三天前我因为上历史课折纸鹤刚请过家长,我估计我爸还没回过神呢,却又不得不长途跋涉再来一趟学校了,他一定会气炸的,中午我万分愧疚地往家里打电话:“爸你来学校一次吧。”
“你又犯什么事了?”想象中的回复。
“没干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家长省心呢,住在学校本来就让我们担心你的起居,现在为你担心这么多,你呀……你们语文老师办公室在几楼?”
下午我爸准时与语文老师进行了有关教育我的谈话。晚上回宿舍,他打电话来,我心里暗叫一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就颤抖着接了电话,“你怎么搞的,上课不认真听讲,你们老师说你上课看小说、睡觉、发呆想事情……”
“感冒好了吗?”
“好了。”
“钱够不够?”
“够。”
“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啊。”挂了电话,我没有释然,心里倒是添了一分沉重,我家挺远的,来一次学校得摇半小时公交车。
想起从一本书上看到的:“父亲的爱是一口深井,儿女这浅浅的桶怎么量得出井的深度。”
想起幼年时常给他写信,由汉语拼音和错别字组成的所谓“家书”,偷偷塞进他的口袋,他总会在晚饭后高兴地扯开嗓子读一读。
想起小学时,在寒冷的冬日早晨,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学校。我坐在后座上,把冰凉的小手塞进他的领子里。
忽然想起住宿舍后第一次回家,我睡了,他披着星光为我洗校服,第二天早晨天刚亮,他已在房里踱着步,我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说自从我军训到住校,所有不在家的日子他都没睡实过,习惯了这么早起。
想起上高中后的第一次考试,成绩糟得让人大跌眼镜,开完家长会,我还在心里重复那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性吧”!但他却只字未提成绩,“爸请你吃饭。”他点我最爱吃的菜,叮嘱我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
忽然体会到,这是如诗一般的父爱,爱得那么深沉。
他以前最爱大声唱《军营男子汉》,最自豪的是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事迹,讲他如何将枪管打得发软,如何在沙场上百炼成钢……现在,他同所有的老父一样,拥有隐约可见的白发,会不时地健忘,会偶尔不顾风度地唱最流行的歌,但却跑调很厉害,会给孩子最诗意的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