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白莲生还在慢悠悠地擦拭着他的刻刀。

我拿起石桌上的电话,直接拨给了马云峰。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的声音谄媚得像是要从听筒里溢出来。

“先生!有何吩咐!您说!我马上办!”

“光查不够。”我看着桌上的地脉图,手指在“静心园”那个红点上轻轻敲了敲。

“我要你,在京城的地下圈子里,放点风出去。”

马云峰那边明显愣了一下。

“放风?先生,放什么风?”

“就说李家的昆仑会所最近周转不开,是王家在背后抽贷使的绊子。”

“再说,张家那条南边的走私线被一锅端,是赵家的人捅出去的消息。”

我语气平淡,说出的内容却让一旁的白莲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先生,这……这都是真的?”马云峰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不是真的不重要。”我靠在椅子上,“我要它变成真的。传得越真越好,细节越丰富越好,我要他们互看对方像看仇人。”

“明白!我明白了先生!我手下有几个专门干这个的,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让他们狗咬狗!”马云峰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

我挂断电话,目光转向缩在角落里,汗水已经浸湿后背的陈部。

“你呢?陈部。”

陈部一个激灵,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我面前。

“林先生!您吩咐!”

“你那份报告,想好怎么递了吗?”

陈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想……想好了。我准备匿名交给我上司的死对头,保证能掀起风浪,还查不到我头上。”

“不够。”我摇了摇头。

“一份报告,掀不起大浪,顶多让他们互相提防。”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吓得一哆嗦。

“我要你,动用你在监察部的所有权限,把这份报告,‘不小心’泄露给至少三个跟王家、李家有竞争关系的其他部门。”

“我要让这份报告,变成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让他们觉得,整个京城的官面上,都有人在盯着他们,想搞死他们。”

陈部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林……林先生,这……这要是被查出来,我是要掉脑袋的!”

“你有的选吗?”我看着他。

陈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着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再抬起头时,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我干!”他咬着牙说道,“反正烂命一条,能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倒霉,值了!”

“很好。”我点了点头,“去吧,办好了,你过去那些事,一笔勾销。”

陈部像是得到了特赦令,对着我重重鞠了一躬,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

整个院子,又只剩下我和白莲生。

“你这是要把整个京城的水,都搅成一锅浑粥。”白莲生放下刻刀,重新拿起茶壶,给我续上茶。

“浑水,才好摸鱼。”我端起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

“况且,我不是在搅水。”

“我是在烧火。”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像是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先是地下圈子,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

李家旗下的一个场子被王家的人砸了。

王家一个重要的外围成员,出门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腿,据说下手的就是李家雇的过江龙。

各大世家之间,几十年形成的默契和信任,在短短两天内,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紧接着,官面上也炸了锅。

一份关于几大世家在金融领域违规操作的匿名报告,像是病毒一样,在好几个要害部门里流传开来。

虽然报告的内容都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擦边球,并没有触及核心。

但它出现得太诡异,流传得太广,让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各大世家第一次感觉到,事情似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他们开始疯狂地内部自查,互相猜忌,看谁都像是内鬼,看谁都像是想借机上位的黑手。

第三天下午,陈部再次来到小院。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林先生!成了!全乱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

“王家和李家已经彻底撕破脸了,监察部内部也斗得不可开交,好几个跟他们走得近的头头都被隔离审查了!”

他递给我一个U盘。

“这是他们内斗的时候,我们趁乱捞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是他们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平时根本不可能接触到。”

我接过U盘,没说什么。

这只是第一步。

我真正要做的,是亲自去探一探,那些所谓的“毒瘤”节点。

夜色如墨。

我独自一人,来到了城西那座不对外开放的“静心园”。

这里是地图上标记的,其中一个“气运之毒”最浓郁的节点。

园林门口的守卫,在我眼里形同虚设。

我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一片柔软的草坪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园林里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木料和香火混合的味道。

我按照母亲笔记上的地图指引,穿过假山回廊,来到园林深处的一座八角亭。

亭子中央,是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

就是这里了。

我走到井边,蹲下身,一只手按在了井口的青石上。

黑金色的“王之意志”力量,像水银一样,无声地顺着我的手臂,渗入脚下的土地。

瞬间,一幅无比复杂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展开。

地底深处,无数肉眼看不见的符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像一张贪婪的嘴,正不断地从更深的地脉中,抽取着一种无形无质的能量。

那些能量被法阵扭曲、过滤,最终化作一股股暗红色的“毒素”,顺着法阵的脉络,流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我没有贸然破坏法阵。

我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最纯粹的碑王之力,那股力量至刚至阳,专克一切阴邪。

我将它凝聚成一根看不见的细针,轻轻地,刺向了法阵的一个节点。

我只想净化掉那里一丝微不足道的“气运之毒”,看看它的反应。

“嗡——!”

就在我的力量触碰到法阵的瞬间,一股浩瀚、古老、沉重如山岳的意志,猛地从地脉的最深处反弹而来!

那股意志,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

它只是在那里。

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被人用羽毛扫了一下鼻子,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这一下翻身,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噗!”

我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我的意识上,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震得向后倒退了两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那股反弹回来的意志,没有追击,只是在原地盘踞了一瞬,便再次沉寂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稳住身形,看着脚下的土地,眉头紧紧皱起。

不对劲。

这股意志,和雪城地底那邪神的意志,完全不同。

它虽然强大到令人窒息,但它的核心,是一种被动的、自我保护的防御。

它像一个被锁链捆住的巨人,任何触碰锁链的行为,都会引来它的本能反抗。

世家们,难道不是在吸取地脉的力量吗?

他们更像是在……看守一个囚犯?

而那些所谓的“气运之毒”,更像是这个囚犯身上,不断渗出的脓血。

我撤出园林,站在墙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在夜色中静谧得如同画卷的古老园林。

我拿出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翻到关于京城地脉的那几页。

我的目光,落在“莲心净尘”那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毒……”

我轻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似乎不是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