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上。

那个点旁边,写着两个秀气的小字:青柳。

“小姨,我先去这儿。”

赵雪梅凑过来,视线落在那个名字上,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按住林风的手,声音都紧了。

“不行!小风,你去黄家金仙堂都行,唯独柳家不行!”

林风抬起头,看着小姨发白的脸。

“为什么?”

“因为柳家是雪城所有出马仙家族里,最老的一支。”赵雪梅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什么禁忌,“他们是第一个在雪城立堂口的出马仙,族里供奉的仙家,辈分比别家高出一大截。”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辈分高,就意味着规矩大。他们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没有师门传承的‘野仙’香头。你这么找上门去,他们不把你打出来算好的!”

林风把地图收起来,揣进怀里。

那张手绘的地图,贴着母亲留下的笔记,像是两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着赵雪梅,“王老板那边是狼,这些家族是虎。我不跟他们碰碰,怎么知道谁能咬死谁?”

“可柳家不一样……”

“正因为不一样,我才要第一个去。”林风打断了她,“他们最老,最讲规矩。如果连他们都认了我这个‘野路子’,那别家就更不敢小瞧我。”

赵雪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眼前的外甥,好像一夜之间,就从一个山里来的愣小子,变成了她看不懂的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莽撞,只有一种让她心惊的平静。

“那你……你打算怎么去?”赵雪梅终于妥协了,声音里带着无力。

“就这么去。”

“空着手?”赵雪梅急了,“柳家最重礼数和传承,你什么都不带,连门都进不去!人家只会当你是来要饭的!”

林风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青柳巷的巷口。

林风付了钱,下了车。

这条巷子跟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灰墙青瓦的老式院落。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按照地图上的标记,走到了巷子深处。

一座古朴的四合院出现在眼前。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风化得厉害,身上的纹路都模糊了。朱漆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两个铜环。

这里就是柳家。

林风上前,抓住铜环,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等了足足一分钟,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老仆,从门缝里探出头。他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上下打量着林风,目光在他空空如也的两只手上停了停。

“找谁?”老仆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冷淡。

“林风,拜见柳老爷子。”林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老爷今天不见客。”老仆的眼神更冷了,手已经搭在门上,准备关门。

林风伸出手,一把按在了门板上。

门纹丝不动。

老仆的脸色变了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不是客。”林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拜山头的。”

“拜山头”三个字一出口,老仆手上的力道松了。

他重新审视着林风,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进去,把门虚掩着。

林风就在门口站着,没动。

又过了几分钟,老仆才回来,彻底拉开了大门。

“进来吧。老爷在正厅等你。”

林风迈步走进院子。

院子很大,打扫得干干净净,种着几棵柳树,枝条垂下来,像绿色的帘子。

穿过院子,进了正厅。

一股更浓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厅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咯咯作响。

他就是柳家家主,柳长青。

柳长青没看林风,眼睛半闭着,像睡着了。

林风也没说话,就站在厅中央。

老仆给林风搬了张椅子,放在下首位,又泡了杯茶,放在林风手边的茶几上。然后就躬身退到柳长青身后,一动不动。

屋里只剩下柳长青手里核桃转动的声音。

气氛压抑。

过了很久,柳长青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看着老迈,里面却像藏着两把锥子,直直地扎向林风。

“茶,怎么不喝?”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等长辈先喝。”林风回道。

柳长青嘴角撇了撇,端起自己的茶杯,放到嘴边,又“啪”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茶水溅了出来。

“你,就是那个在御水龙都,吞了马半仙兵马的年轻人?”

林风没说话。

柳长青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太师椅里。

“毛都没长齐,就敢自立堂口。真以为在外面打了几个混混,就能来我雪城的地界上称王称霸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野路子出身,没有师门,没有传承,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话音刚落。

林风动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抬起右脚,然后重重地往下一跺。

“咚!”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地上。

整个正厅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以林风的脚为中心,脚下那块坚硬的青石地砖,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屋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好几度。柳长青身后老仆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供桌上的两根红烛,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熄灭。

“咯噔……”

柳长青脸上的轻蔑和傲慢,还僵在嘴角。

他手里的两颗核桃,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死死地盯着林风脚下的裂纹,那双像锥子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然。

他感受到的,不只是那股阴冷的气息。

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一种蛮横、霸道,不讲任何规矩的威压。

这种威压,不属于任何一家仙家。

它凌驾于所有仙家之上。

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力量。

是碑王的力量。

柳长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林风,眼里的轻蔑、傲慢、审视,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情,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唐装,对着林风,郑重地抱了抱拳。

“碑王香头,亲临寒舍。是老夫,眼拙了。”

他的声音,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沙哑的恭敬。

“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向自己身旁那张象征着主客位的椅子。

“请,上座。”

林风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脚,从那些裂开的地砖上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柳长青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柳长青亲自拿起茶壶,走到林风身边,弯下腰,给他面前空着的茶杯里,重新斟满了茶。

茶水滚烫,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

林风端起茶杯,杯口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