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想告诉你没救了,我就不会约你在这里见面。”

陈实说,

“我会直接走流程,签字,然后你就等着下周一接到人力资源部的调岗文件,可能是去郊区网点当柜员,每天数钱数到手抽筋,还得对着大妈大爷微笑说‘请评价我的服务’。”

楚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魏明。”

陈实说得直白,

“这个人太滑头,像条泥鳅,抓都抓不住。而且他有个坏习惯,总喜欢把别人当傻子。”

楚河等着下文。

“但我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不是这些——”陈实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这些擦边球的东西。我需要看到魏明和杜涛之间的金钱往来,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哪怕是一张模糊的ATM存款凭条都比这堆纸有用。”

“杜涛说他不敢——”

“杜涛不敢,你就不能想办法?”

陈实向前倾身,压低声音,

“楚河,你是客户经理,你和杜涛打交道半年了,你了解他的习惯,他的公司,他的财务人员。魏明拿钱,不可能用自己名下的账户,但一定会留下痕迹。找到那个痕迹,拿到转账记录,剩下的我来处理。”

楚河深吸一口气。

陈实的意思很明白:监察部可以介入,但前提是他得先拿出真材实料。这是交换,也是考验。

“如果我找不到呢?”

“那你就准备好去郊区数钱吧。”

陈实站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顺便说一句,这杯我请。四十八块的拿铁,真是抢劫。”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找到东西,打这个电话,不是办公室那个,是这个手机号。”

陈实说,

“记住,别用分行内线打,别用行里邮箱发。

魏明在IT部有熟人,你的行内通讯不一定安全。”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留下楚河一个人对着两杯几乎没动的咖啡。

窗外,陈实的身影消失在分行大楼的旋转门后。楚河拿起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没有职位,没有部门。

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就在他把文件装回袋子时,一张纸片飘了出来,落在桌上。那是一张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是两周前,购买物品是矿泉水、面包和一盒安全套。

楚河刚想随手扔掉,突然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小票。

他从不吃那个牌子的面包,也从不买便利店的矿泉水——他嫌贵。

小票上的便利店地址就在杜涛公司附近。而购买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楚河把文件袋放在一边,拿起手机,打开杜涛的朋友圈。

这个喜欢炫耀的私企老板上周发过一条状态,配图是KTV包厢,文字是“深夜加班后的小放松”,定位就在那家便利店旁边的KTV。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所以杜涛在KTV“加班”后,去便利店买了水、面包和安全套。

楚河放下手机,盯着那张小票。

杜涛的财务总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叫林薇,据说是杜涛的远房表妹。

楚河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职业套装,不苟言笑,汇报财务数据时精准得像台计算机。

但两周前的某个深夜,杜涛和林薇在一起。不是在加班,而是在KTV,之后还买了安全套。

楚河的大脑飞速运转。杜涛好面子,爱炫耀,但同时也极为谨慎,尤其是在钱的问题上。

他和魏明的交易,如果真的存在,他会留下证据吗?会留在哪里?公司账上肯定不行,太明显。个人账户?风险太大。

除非……

楚河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次饭局。杜涛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

“小楚啊,你不懂,真正聪明的老板,都得有个‘小金库’,不在公司账上,不在自己名下,但随时能用。”

当时楚河只当他是酒后胡言,但现在想来,杜涛可能是在暗示什么。

楚河把那张小票也收进钱包,然后一口气喝光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四十八块的咖啡,果然比三块钱的速溶难喝不到哪里去,但至少,它给他带来了一个思路。

走出咖啡厅时,楚河看了眼分行大楼。

灰色的大楼在下午的阳光下依然冰冷,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条裂缝,一条可以撬开真相的裂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支行同事发来的消息:

“楚哥,魏行找你,说让你回来一趟,有事商量。”

楚河冷笑一声,回复:“马上到。”

他知道魏明要干什么——无非是敲打、威胁,或者假惺惺地“指点出路”。

但这一次,楚河不打算再被动接招了。

他需要找到杜涛的“小金库”,找到魏明和杜涛之间的转账记录。

而这一切,可能要从一张便利店小票,和一个深夜的KTV歌局开始。

楚河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杜涛公司的地址。

车上,他重新打开杜涛的朋友圈,仔细翻看每一条状态,每一张照片。

这个喜欢炫耀的私企老板,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泄露了那个“小金库”的线索?

出租车汇入车流,朝着城市另一端驶去。楚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想起陈实最后那句话。

“别用分行内线打,别用行里邮箱发。”

这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这个被称为“陈不笑”的监察部主任,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更清楚分行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而楚河,这个差点被淹死的小客户经理,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潭浑水里,摸出一条能咬住魏明的鱼。

哪怕那条鱼,可能也长着锋利的牙齿。

楚河坐在银行狭小的会议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墙上的时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倒数他职业生涯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