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融化的白银，从大榕树的叶隙间筛落，将林悦兮身上的大红嫁衣染成流动的霞光。
聂三娘搀着她的手臂缓缓走来，裙摆拂过青草，带起细碎的露珠，在月光下如同散落的星辰。
男人的呼吸瞬间凝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悦兮，不是军营中执剑而立的英气，不是病塌上蹙眉喝药的柔弱，而是被万千灯火与月光共同捧出的，属于新嫁娘的温柔。
“楚将军这是傻了？”聂三娘在十步开外停住，笑着将林悦兮的手往前送了送，“还不来接你的新娘子？”
大榕树上悬挂的百盏红灯笼齐齐摇曳，将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威武将军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铺满月光的青石板上，定格成此生第一次灵魂出窍的模样。
林悦兮透过面纱望见他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恰有夜风拂过，吹起她面前摇曳的红绸。
楚逸尘终于看清了这张日夜思念的脸，眉间花钿如火，唇上胭脂似霞，最夺目的依旧是那双映着月光的眼眸，比漫天的星河还要明亮。
灯笼的红光里，众人清楚地看见，楚逸尘伸出的手在微微发抖。
光影交错间，男人终于找回了声音：“……好看。”
“什么？”林悦兮轻轻地问。
“你穿嫁衣……”他的喉结滚了滚，“好看！”
吉时已到，大榕树下早已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村民。
苏容煜展开洒金喜帖，折扇轻敲权：“良辰美景，红烛高悬！今日，我便替这对佳偶执礼！”
满树的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满地月光搅成碎金。
楚逸尘攥着林悦兮的手沁着薄汗，隔着喜帕都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嫁衣上的金线凤凰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拜天地——” 苏容煜的喊声惊得村里的孩子打翻了装喜糖的竹篮，花生红枣纷纷滚落一地，被围观众人哄笑着抢作彩头。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向着皎洁明月与浩瀚星河深深一拜。
红绸铺就的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时，楚逸尘特意放慢动作，生怕红盖头下的娘子被裙摆绊倒。月光透过盖头的纱罗，在她鼻尖投下淡淡的红晕，恍若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虽无父母在场，二人却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郑重行礼。
“夫妻对拜——”苏容煜故意拉长声调，折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楚逸尘转身面向林悦兮，动作有些僵硬，林悦兮却已先一步低头，红绸随着她的动作轻晃，露出微微泛红的耳尖。
两人额头几乎相触的刹那，一阵夜风突然掠过，卷起新娘鬓边的碎发，拂过楚逸尘滚烫的面颊。男人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而林悦兮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角。
苏容煜憋着笑，清了清嗓子：“礼成——”
“揭盖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榕树下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孩子们挤在最前排，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站在树下的新人；妇女们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善意的笑声；男人们则拍着手，有节奏地喊着“揭盖头！揭盖头！”
楚逸尘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他越发挺拔如松。
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几分红晕，不知是被喜服映照还是因着内心的激动。他转头看向身旁被红盖头遮住面容的新娘，心跳如擂鼓。
“新郎官，别愣着啊！”苏容煜捧着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如意缓缓走近，脸上挂着促狭的笑容，“新娘子都等急了！”
楚逸尘接过玉如意，手心竟微微沁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林悦兮，透过薄薄的红纱，他能隐约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
兮儿……”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红绸之下，少女交叠在腹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林悦兮之前主动向聂三娘提出的。
她说，虽然没有高堂坐阵，但有日月星辰为媒，有这方天地见证，我与他的婚书才作数！
楚逸尘举起玉如意，在村民们的屏息注视下，缓缓挑起红盖头的一角。少女唇角边那抹羞涩的笑意，像初绽的花朵，被夜露浸得柔软红润。
金线绣的流苏从指间滑落，露出林悦兮被烛光映得绯红的脸，她垂着眼睫，鸦羽般的阴影在颊边投下颤栗的光，原本苍白的面颊被烛火映得泛起桃花色，却笑得比树上最艳的灯笼还要动人。
“好漂亮的新娘子！”人群中爆发出赞叹声。
“楚将军好福气啊！”
“这姑娘水灵灵的，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赞美声此起彼伏，林悦兮的脸更红了，几乎要与身上的嫁衣同色。她偷偷抬眼看向楚逸尘，却发现对方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惊艳和柔情，一时间竟忘了移开视线。
“咳咳……”聂三娘端着两杯酒从人群中挤出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凝视，故意笑着打趣道，“该喝合卺酒了，新人别光顾着看对方啊！”
众人哄笑起来，楚逸尘这才回过神，耳根发烫地接过酒杯。
林悦兮也接过另一杯，两人手臂相交，在村民的注视下缓缓将酒送到唇边。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清甜中带着一丝辛辣，正如两人此刻的心情。
林悦兮小口啜饮，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鼻尖相触的瞬间，发现面前之人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正在此时，聂三娘突然伸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林悦兮猝不及防，身体前倾，与楚逸尘撞了个满怀。
“哎哟！”聂三娘故作惊讶地叫道，“这酒还没喝完呢，新人就等不及要亲近了？”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几个年轻小伙子甚至吹起了口哨。
“亲一个！”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周围人一起来了劲：“亲一个！亲一个！”
林悦兮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颊滚烫，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楚逸尘一把揽住了腰。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暧昧的暖笑：“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