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兰芜院。
宝珠过来悄悄禀报：“小姐，王三已经回去了，在侯夫人面前都是按照小姐事先教的回话的。”
薛挽点点头。
对于王三这样的小伙计来说，给侯府的贵人办事，确实能拿到赏钱，可这钱拿得烫手。
出卖掌柜，善济堂肯定不会再要他，这种事儿一传开，整个京城的药铺、商行都知道他是个没义气的白眼狼，他会彻底丢了饭碗。
行商坐贾的人往往讲究江湖义气，这是权贵世家们不能懂的。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背主卖友的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人敢用。
对于伙计来说，为了眼前的几两赏钱，丢了自己一辈子的生计，太不值当。
薛挽是善济堂的东家，王三给她办事，既能拿贵人的赏钱，又不会丢了生计，还能在自己为东家面前立上小小一功。
无本万利的事情，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更何况，薛挽只是要让侯夫人知道那晚林掌柜确实不在药铺，至于掌柜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让王三胡编乱造。
王三半句假话都没说，就算是官府的人找上他，他也半点儿都不怕。
薛挽说：“跟林掌柜传话，让他的人盯紧永魁丰商队，儿子都死了，这个冯世永总该露头了。”
侯夫人和冯世永，实在是太过小心谨慎。
十几年来的私相授受，一点儿马脚都不曾露过。
两人平日里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就连书信往来都极其隐秘，从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林掌柜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关系遍布各行业，偷偷查了这么久，也没能查出什么有用的端倪。
冯世永是永魁丰商队的大掌柜，走南闯北这些年也积累下来不少名望，查得太过明显，难免会打草惊蛇。
林掌柜被人察觉，查探的动作也不敢太大，这样一来，想要找到两人的把柄就更加困难了。
既然怎么查都查不到，就换一条路，引君入瓮。
薛挽说：“宝珠，这两天你和尚妈妈多在外面走动，听一听正院的消息。”
“是，奴婢明白。”宝珠应声。
——
正院。
侯夫人这一次晕倒，情况格外凶险，直接闭过了气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泛了青紫色。
傅云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叫人去请太医。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给侯夫人掐人中，灌参汤，好不容易才让她缓过一口气来。
康平侯和老夫人听到消息，也匆匆到正院来。
太医随后赶到，仔细给侯夫人把脉后，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夫人这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已经伤及心脉。”
太医诊过脉，来到正厅，神色凝重，“夫人想必是近日必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气血紊乱，心火上炎，现在虽然暂时无碍，但若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落下心疾的根子。”
康平侯脸色大变，惊慌：“这可怎么办才好。”
太医说：“侯爷不必太过忧虑，微臣先开几副安神定志的药方，让夫人服用调养，夫人的饮食也要格外注意，宜清淡，忌辛辣，多食些养心安神的食物。”
老夫人这两天遭遇接二连三的变故，形容也憔悴了许多，但此时听了太医的话，还是紧跟着说：“傅氏因为少轩的事病成这样，如今最重要的是静心养神，万万不能再受刺激，这些日子，府里的大小事务都不要让她操心，让府里的管事暂且都到我面前回话吧。”
康平侯向来是没主意的人，这么听着，随口就答应了。
太医开了药方，离开不久，屋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丫鬟连忙进来禀报：“老爷，老夫人，夫人醒了。”
康平侯和老夫人连忙进屋查看。
只见侯夫人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得吓人，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好像丢了魂魄。
看到康平侯和老夫人进来，她勉强想要起身，却被康平侯按住了肩膀。
“别起来了，你自己身子要紧。”康平侯在床沿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太医说了，你要好好静养，不能再操心了。”
侯夫人听到康平侯的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猛然点燃了一般。
她猛地坐起身来，不顾身体的虚弱。
“静养？我的儿子死得这么惨，你让我静养？”
康平侯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推开一步：“你别对我发脾气。”
侯夫人双目赤红，声音沙哑而尖利：“是薛挽，是薛挽害死了少轩，那个贱人，她杀了我儿子。”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房中炸响。
康平侯和老夫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老夫人连忙上前按住侯夫人的肩膀：“傅氏，你不要胡说八道，这话要是被人传出去就了不得了，小四媳妇儿再怎么样，不至于害了少轩，她和少轩没仇没怨的，你别因为伤心就乱说话。”
“乱说话？”侯夫人盯着老夫人，“我有什么好乱说的，少轩失踪那一天，薛挽也没回侯府。”
“她骗我们说自己在药铺，实际上根本就不在，她撒谎，她害死了少轩，现在还在我面前装无辜！”
康平侯震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善济堂的伙计都招了！”
侯夫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语气冲得像带了刺，恨不得把人戳穿。
“薛挽和她那个掌柜，那天夜里根本都没在药铺，鬼知道去了哪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抓住康平侯的手臂，力气大到康平侯疼得直抽冷气。
“你立刻去，把善济堂的掌柜伙计都给我抓起来，一个个严刑拷打，把他们的家人也抓起来拷打，不说实话就往死里打，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康平侯被侯夫人这副疯魔般的模样吓坏了，挣脱开她的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夫人，这...这不妥吧，薛挽现在的身份地位，不是我们能随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侯夫人厉声打断。
“身份地位？”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什么身份地位！她就是个杀人凶手，你还在乎她的身份地位做什么！”
看到康平侯还在犹豫，侯夫人气疯了。
“你到底还是不是少轩的父亲，善济堂的伙计已经招了，证据确凿，就是薛挽害死了我们的儿子，你还犹豫什么！”
她指着康平侯，声音凄厉得像厉鬼索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少轩枉死吗，少轩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少卿和少安了！”
——
康平侯连退几步，脸上惊魂未定。
他觉得侯夫人的反应有点而太过了。
少轩的死确实让他很难过，毕竟是自己的血脉，是侯府的长孙。
他记得陆少轩小时候，白白胖胖的，见了他就咿咿呀呀地笑，伸着小手要抱抱，那模样确实很是可爱。
后来长大了一些，会走会跑了，每次他从外面回来，小家伙总是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来，奶声奶气的父亲，那时候他心里确实很满足，想着这就是自己的儿子，侯府的未来。
可是说到底，他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他是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老了也纨绔，在秦楼楚馆的夜晚比在家里的还要多得多。
儿子就像宠物，偶尔回家逗弄一下，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孩子自己长大，他看着自己播的种，长成树，壮实康健，心里也很骄傲。
但并没有侯夫人那样的舐犊情深。
知道那具可怖的尸身居然是自己儿子，他心神巨震，连着两天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但他还不至于像侯夫人那样彻底歇斯底里。
人死不能复生，哭天抢地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现在连凶手是谁都不清楚，侯夫人就这样指名道姓地说是薛挽，这不是胡闹吗。
薛挽现在可是相府的人，背后还有薛相撑腰，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也不是他们侯府能随意动的。
康平侯觉得自己很理智，是侯夫人想不通道理。
忍不住开口劝：“夫人，你冷静一点，少轩的事我也很痛心，但是你这样吵闹的有什么用？”
“少轩已经走了，我们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整个侯府都搭进去吧？薛挽现在是什么身份，她背后是相府，你这样冤枉她，万一传到相府耳朵里，我们还要不要在京城立足了？”
侯夫人听到这番话，整个人都要气疯了。
“冤枉她？我不会冤枉她！”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现在就去，把善济堂的人全部抓起来，把薛挽外面所有铺子里的伙计都抓起来，一个一个审！”
“还有城门口的侍卫，那天夜里当值的所有人都抓起来审问！”
“薛挽没那么大本事，一定有人帮她，把她的同伙都揪出来，看她还拿什么狡辩！”
“你让我把城门口的侍卫抓起来？”
康平侯觉得侯夫人已经完全不可理喻，他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把贺将军也抓起来审，把相爷也抓起来审，我有那么大的本事？要不要我干脆做皇帝。”
他语气变得冷淡，“你好好养病吧，别给我惹麻烦。”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侯夫人在**气得浑身发抖。
老夫人在旁边看着，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少轩的死让她痛心不已，侯府的长孙，从小就是她的心头肉。
她叹了一口气，坐到床边，如今这样的状况，她与侯夫人的宿怨也放到了一遍。
“傅氏，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要好好活着。”
老夫人握住侯夫人的手，试图安慰她：“官府会去查的，京兆尹的人已经在着手调查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侯府，要以大局为重。”
侯夫人听到这话，突然冷笑起来：“官府会查？”
她看着老夫人，眼中满是绝望和讽刺：“少轩的亲爹，亲祖母，都畏惧权势，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就敢查吗？”
老夫人被侯夫人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也觉得难堪，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但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只能叹一口气，松开侯夫人的手：“你好好养着身子吧。”
说完这句话，老夫人也起身离开了，微微佝偻了身子，脚步有些蹒跚，背影看起来格外苍老。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侯夫人一个人躺在**，整个人死气沉沉的，连呼吸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外间一直候着的傅云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看着**几乎没了活气的侯夫人，心里恨铁不成钢。
真是活该。
冲动愚蠢坏了她的事。
这件事本来应该暗中调查，悄无声息地收集证据，等有了铁证，再一举公之于众，到那时，就算是相府，也不好公然袒护一个杀人凶手。
现在好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敌人未伤分毫，自己先损了八千。
傅云汐在心里怨怪，面上还是做出关切的模样，在床边坐下轻声：“姑母，您别太难过了，身子要紧。”
侯夫人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这样安静地躺了许久，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就在傅云汐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侯夫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眼泪，只剩怨毒，像毒蛇的眼睛一样阴冷。
她撑着沉重的身子缓缓起来，声音沙哑的厉害：“侯府如此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傅云汐微微瞠目，有些诧异看着侯夫人。
侯夫人冷冷一笑：“少轩的仇，陆家不给他报，自有人给他报。”
“云汐，你去我妆台，把第三层屉子里金漆缠枝妆盒给我拿过来。”
侯夫人此时的神态与之前已经判若两人，没有了歇斯底里，反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傅云汐不明就里，还是依言起身走向妆台。
拉开第三层抽屉，果然看到了一个金漆妆盒。
妆盒约有巴掌大小，通体金漆，绘了缠枝花纹，花叶繁复，工艺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妆盒拿在手中，掂了掂重量，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侯夫人接过妆盒，手指轻抚着盒盖上的花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傅云汐心里好奇极了：“姑母，这是......”
她凑近一步，等着侯夫人把妆盒打开。
然而，侯夫人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云汐，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