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张彬时,他已俨然白领模样了,穿银灰色笔挺的西装,拎名牌公文包。他是我高中的同学,高我一届。我们曾一同主持过学校的元旦联欢会,按理说应该会成为好友,但或许是我不善交际吧,我和他的关系始终是偶尔碰到时打个招呼。
他送走客户,我们在饭店门前遇上。眼神相遇时彼此都吃了一惊——变化太大了。
临街的咖啡馆像一小片世外桃源。他好像很兴奋的样子,谈着大学和工作的种种。眼前这个人,我怎么也无法把他同当年那个整日里弹吉他打篮球的男生联系起来。
“有七八年没见了?”他问。
是啊,你考上大学就没再联系过了。”
“很意外吧。”
“什么?”
“我这样的学生也能考上大学。”
“没有,人都会奋斗嘛。”
我找不到亲切的感觉,张彬他已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了。这也难怪,已是一个不小的公司的经理的他哪能还像个高中生。
聊了好久,虽不十分热情,而且我还怀着几分客气,但气氛始终不错。都已是成年人了,况且学生时代也不是好得不可开交。能重逢,就已是缘分。
二
匆匆忙忙,就过完了二十五岁。妈开始担心我嫁不出去。我照镜子,长发,笑起时有浅浅的酒窝,双眼皮。长得并不差。可惜,至今我竟没有正而八经恋爱过。是因为我只有高中毕业吗?但我做最感性的服装设计,五年多的打拼使我在行内有了一定名气,有固定的客户,薪水不菲。
没道理呀,我叹世事无常。
手机响起,竟是张彬。“晚上一起吃饭好吗?”他说,试探的口气。
我考虑片刻,然后说好。
“那六点钟我去接你好吗?”他问。
“嗯,好。”
“哦那就这样吧。拜拜。”
这个人其实挺好,谈吐得体,1米80,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我没有刻意打扮。如果他已不是独身,那岂不自讨没趣。
5点50,我从窗户看到他,从白色别克走出,掏出手机,拨号。然后我的电话响了。
“忙完了吗?”
“嗯。我看到你了。”
“那就快些下来吧。”
我穿套装,拎了皮包走进电梯,职业化的样子。
“讲讲你的大学生活吧,恋爱了吗?”车子上路后,他说。
“我没有大学生活,我甚至,都没有参加高考。”
“为什么?你高中学习那么好。”
“没什么,突然就觉得累了,于是放弃。”
“你好洒脱。”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高中你说要做个自由人,现在不也是西装革履?”
他笑,然后说:“西餐好吗?”
我点头,而后问:“还弹吉他吗?”
“哪有空。”
“篮球呢?”
“偶尔而已。”
三
餐厅有轻缓的钢琴声流淌。我不露声色环顾四周,多是些甜言蜜语着的情侣,我们夹在中间很不像回事。
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走进,看看角落里的桌子,空着。有服务生问:“小姐一位吗?”
“哦不”,她说,然后径直走来,说:“嗨张彬,我可以坐这儿吗?”
我看到张彬的脸色稍有些难堪,于是微微点头。他说:“当然。”脸上明显有不情愿。
“这位是?”
“凌水薇,我高中同学。”张彬说。并没有要介绍她的意思。我浅笑。
“凌小姐气质不俗。”
“过奖。”我说。
这顿饭吃得并不怎么愉快,张彬几乎不说话。我们三个人,更加不像回事。但她好像并不在乎。
看着她的车子离去,张彬才说:“我送你回家?”
“嗯。”
“那个女人,你们之间是否有些什么?”
“你说尚柔?在一次聚会上认识,朋友而已。”
四
人前总是自信美丽,人后的辛酸委屈却总要自己扛着。多想找个能诉衷肠的人,可哪有那么容易。知音这种事情,怎能像小孩子早恋一样无所谓。
妈说:“你那个高中同学,怎样?”
“张彬吗?蛮好。”
“是单身?”
“不知道。他和一个女人,好像有些牵绊。”
“那天你们吃饭,不是挺好?”
“是啊,还好。”
妈越来越唠叨,总担心我嫁不出去。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不知道光阴似箭呢?”
我知道妈是让我抓住张彬,她才不管那个尚柔和她之间有什么瓜葛。
五
尚柔突然到工作室找我。
“凌小姐能否帮我做一套礼服?”
“要结婚了?”我看到坐在她身边的男子。
“是啊是啊,已经快30岁了。”她抬起眼皮,瞟她未婚夫。
我也看他,习惯性地微笑。心里是隐隐舒了一口气的。他们邀我参加婚礼,热情而甜蜜的样子。
我说:“好吧我去,真想看到你们穿着美丽的礼服,在音乐中手牵手走向幸福的样子。一定像公主和王子骑着白马一样。”
“呵呵,哪有那么好,走进围城而已。”尚柔这样说,是撒娇的表情,但总觉眼神有些闪烁。只是我的感觉吧。
“能否快些,我们下个月举行婚礼。”尚柔的未婚夫说。
傍晚时分,从工作室巨大的窗户,我看到墨绿的树和浅紫的天。如果是在童话里一定会有尖顶的城堡吧,很美很美的样子。突然记起,好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天色更暗了,树隐在黑暗里,只听到叶子被风吹着的沙沙声。
捧了温热的咖啡,加班。
张彬打来电话:“还没下班吗?”
“是啊。”
“这个季节一定有许多人找你做婚纱。”
“是啊。尚柔的婚礼你去吗?”
“当然,我和她未婚夫也是朋友。”
“那天吃饭,好像并不愉快。”
“只是一时尴尬。”
“呵呵有什么好尴尬的,大家都是朋友。”
“还好。”
“他们的婚礼你单独去吗?”
“是啊。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吗?”
“嗯?”
“不然怎样,你什么人也不认识,去做壁花小姐吗?”
我笑。
六
婚礼上,我穿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浅蓝色长裙,化恰倒好处的淡妆。不会抢新娘风头,但是却引人注目。
张彬坐在我身边,轻松自如地谈笑。
“你变了。”他说。
“怎么?”
“记得高中时你总是很安静很腼腆很淑女的样子。”
“那现在呢,变成疯婆子了?”我笑。
“怎么会,只是更像个大人。”
“本来就是大人了嘛,已经26岁了。”
“你上高二的时候是17岁吧,这么久了。”
“是啊,再装成不是人间烟火的样子也没人信了。”
“现在更有女人味。”他说,竟是认真。
我条件反射般的笑:“把我夸成了一朵花。”
“你本来就是一朵花。”这个男人,他竟然这样说。
新郎新娘过来敬酒。白色婚纱在尚柔身上演绎出清寂的经典。
“大少爷,什么时候轮到喝你的喜酒呀?”新郎照例是打趣,脸上已掩不住的笑,却并没有丁点醉意。
尚柔笑靥如花,但我又是觉得她的目光游移。隐隐地,感到不安。
张彬说:“快了快了,没看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大姑娘就坐在我身边儿吗?”
我笑,一时竟想不出怎样回答。
婚礼后第二天,花店送来一大束玫瑰,粉红,幽幽的香。卡片上写着:“愿意接受我流光异彩的爱吗?”署名是张彬。我下了一跳,这个男子,竟浪漫得像个小孩子。
转身走回工作室室的时候,同事的女孩子羡慕得瞪大眼睛。我笑,分明是觉到了虚荣。
打电话给他:“你想干什么?”
“追你呀。”他大言不惭。
“嘿嘿,你怎么知道我是单身?”
“你不是吗?”
我犹豫再三,突然忆起高三那年,临近高考时,有一个魔鬼,他撕裂我的衣服,也撕毁我的尊严。那个夏天的夜里,我独自,冷得发抖。
“喂?喂?”他喊。
“我可以告诉我妈你是我男朋友吗?”
“你是说你接受我了?”他大叫。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追我吗?”
“说得深沉一点是爱需要理由吗,说得通俗点就是我已经27岁了,差不多该结婚了。”
“干吗这么坦白。”
“我这是在夸你呢。你以为我想媳妇儿想疯了所以随便找个人一起荒废掉后半辈子?”
我笑:“好吧好吧,说爱我。”
“嗯,我爱你。”
“就这样吧再见。”不等他回答我就挂了电话。
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脑子里,那夜的风反复地吹。是该有一个人来抹去我心里的阴影。
七
开始频频地约会,吃饭、逛街、喝咖啡。知道他特意挤出了许多时间陪我,打电话给我。
正月十五的夜,一起去看烟火晚会。烟花像流星一样划破天空,散开了,碎成许多颗钻石落在各处。夜空委屈的被装饰成雍容,像待嫁的新娘。月亮显得无神。四处有大人小孩尖声的撒娇似的叫喊。
清冷的风里,他拥我入怀。我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烟草混合着香水的味道,就像我的宿命。
去了他的住处,温暖一如他的怀。在他的手触到我身体的一瞬,我躲开了,本能地缩到角落里。
“怎么了?”他问。
我告诉了他那个冰一般寒冷的夏夜。他沉默良久,然后说:“水薇,让我好好安慰你,好好爱你。”
“对不起。好吧。不你会介意的。”我矛盾极了。
“水薇,相信我,我会让你幸福。”
我点头,然后摇头。就是这个男人,让我原本已经愈合了的伤口重新裂开。
“我试试看。”我说。忍了好久的泪还是落了下来。他伸手拭去它,替我盖上被子。
八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妈问。
“才刚开始,还没想那么远。”
“那怎么行,可不能当一辈子老姑娘。”
“妈你放心,我知道关心我自己。”
九
张彬自杀了。所有人都在惋惜,却仿佛只有我哭了。他的的确确是死了。我的同学张彬,我的搭档张彬,我的恋人张彬,我的天使张彬。就这么仓促地远行去了。
尚柔来找我,说:“去他家看看吧。”
他的房间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那一夜,我怎么就没让他要我。
“你还好吧?”尚柔问,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以前,他高考前的那个元旦。车祸。”
“是——那个时候?”我很惊讶。那个元旦,我美丽秀巧,我们一同在舞台上谈笑风生。
“是的。后来的一段时间他完全放纵了,逃课、抽烟、打架,什么都干。可是高考前的两个月,他又开始用功读书了,疯了一般刻苦。他说他必须上大学,然后接管他父亲的生意。”尚柔平静地说。
原来,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同样地挣扎过,同样地压抑过。
尚柔取过他的皮夹子,说:“这是他父母的照片。”
天,张彬的妈妈竟像极了尚柔。
“他曾经狂恋过我,从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起,近乎神经质。他想个孩子一样欢乐。他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之后,我拒绝了他。并非轻而易举,谁又没有恻隐之心?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爱。我有我的生活,我帮不了他。连我自己都觉得狠心,他却相当平静——装出来的平静。似乎自高三决定要继承父业以后,他一直都在隐忍。但我的确是伤害了他。
“后来他遇到了你,或者说重逢吧。在得只你的事情之后,他告诉了我。说实话我挺高兴,我终于不用再为伤害到他而内疚了。因为你爱他——这我在那天一同吃饭时就已知道,而你又是和他走过相同道路的人。只是他压抑得更久,更痛苦。
“我想你会使他幸福,却没想到,他还没等你将他的伤口治愈就已经崩溃。”尚柔说。
这一切都是梦吧,舞台上的张彬,高三的那个夜,这突如其来的相遇,我的爱情的开始和结束。都是梦里的情节吧?不然怎会这么扑朔迷离。
尚柔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你,只是请你好好地生活。他是认识我之后才死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也消沉下去。那只是你偶然间做的一个梦。如果忘不掉它,那就学着坚强吧。风里雨里都走过了,还会怕以后的艳阳天吗?“尚柔微微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却不小心落下一滴泪。
其实我们都在试图忘却,像烟花一样,渐渐地散向远方。却不知江南多情的风早已经将它的身影吹到水乡纵横交错的河道上,一点一点,流向四面八方。
总有些事情,是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