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青走了以后,我下楼买了一瓶白酒,回来后,开始拼命地往肚子里灌。那是我第一次喝大酒。

我看着空****的客厅,周围听不见一丝声响。这果真印证了那句话:想见一个人的时候,就觉得全世界都在变小。灯突然熄了,想必是预存的电费已经用完。

我已经无心再去理会这些,如果非要让我关心点什么,那我只能关心自己。我双腿搭在茶几上,身体歪歪斜斜地倚着沙发,整个人好像同漆黑的夜晚一起僵硬下来。

那晚,我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几点睡去的,我甚至连去厕所吐了几次都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楼下的人上来找过我,而且和我吵了一架。因为我把CD机开到了最大声,打扰他们休息了。不只是楼下的人,对面的住户也来敲过我的房门,好像是个女人,很丑的女人。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酒瓶子在我脚下倒着,洒出的酒已经挥发干净。阳台上的花盆被我砸得稀巴烂,我蹲在那些破碎的瓦片面前,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栽进泥土。我把瓦片收进垃圾桶,把花再一次聚到土里,在阳台的瓷砖上拢起一个小土堆来。

后来,我又回到卧室,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掉在地上,捡起一看,屏幕碎了,但依然能够模糊地看出上面的信息。我给荆虹发出的信息。我不知道自己怎样从那么多书里翻出了她的电话号码,并且准确无误地将文字打了上去。短信上说:好了,现在我彻底被你摧毁了。你高兴了吗?玩够了吗?还不打算回来?

我将短信删除,把手机卡抽了出来。我不想接听任何人的电话,只想做个陌生人,与全世界断绝关系。我不停地对自己说:那人已经走了,开始新的生活吧。

接下来的那个周末,我去见了一次张弛,他的身体状况比原先好了许多。他跟我说,转过年来,如果检查没问题的话,他就可以回学校了。我感叹道,时间过得太快了,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从张弛那里回来,我去爬了一次香山。那时候,香山红叶已经褪色,从山顶上望下去,只看见一片乌压压的树干笼罩着山上的泥土,偶尔也有几个穿着花哨的年轻人在山间若隐若现,他们的叫喊声实在难听。

周日晚上回到家,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董青留下的,上面写:挠了半天门,无人回应,看来你不在家,周六;我又来了,可你仍然不在,试着给你打电话,不通,等了一会儿就走了,周日。

我和董青在一起时,总有些话没法说透彻,相对于荆虹而言,我更加不愿意伤她的心。所以有些事一直拖着,有些话一直藏在心底。

董青外表坚强无比,做起事来雷厉风行,那是因为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她不像荆虹,不懂得逃避,假如唯一的一条路被堵住,她立刻就会变得茫然不知所措。所以在处理和她的关系时,我必须极其谨慎。

那晚,为了躲避董青的再次来袭,我把所有灯关掉,在客厅点了一支蜡烛,过上了古代人的生活。我捧着一本早就买来的小说,一直熬夜到凌晨两点。这本书在写作手法和叙述方式上像极了亨利·米勒,读起来并不困难,睡觉前已经完成了一多半。

第二天,我到宿舍唤起关健和吴迪,三人结伴去食堂吃了早餐,然后一起到指定的教室上课。说是上课,其实是为了领取任务书,一本小册子,我们要根据这本册子做开题报告。

等大家到齐后,班主任把任务书分发下去,又讲了开题报告的写法与相关的事宜。由于我和吴迪选的是同一课题,而吴迪和王思雨选的也是同一课题,所以做笔记的事情都是由王思雨完成的。

结束之后,吴迪和王思雨一起坐公交车回了家,关健则去找施彩约会了,只剩下我自己。我便去漫不经心地去操场上闲逛。

十月中旬的时候,叶子又开始扑簌簌地落下来了。好在校院里种了一些类似松树的植物,叶子如针,黄得较晚,走起路来才不至于感觉凄凉。我独自走到足球场一侧的看台上坐下,座位凉如冰面。我靠在椅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几个富有活力的男生在塑胶草坪上跑来跑去,心情稍稍有所好转。

虽然我已经不怎么参加这项运动了,可是一见到这样的场景,心里仍然按捺不住。在看台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马上就到午饭时间了,我起身要走,透过球场的铁丝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那不就是荆虹吗!我朝思梦想的女孩儿,她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再一次把我平静的心绪燃烧起来。可走在她身边的,那个同样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董青。

我发了疯似的跑下看台,绕过球场大门,沿着她们身后的脚印,拼命地追过去。我像只猎犬一样,耳朵和鼻子变得极其灵敏,我嗅着荆虹遗留在空中的气息,自信满满地突击过去。

我听见荆虹和董青谨慎的谈话,我知道所有的真相都将浮出水面。跑到距离她们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我声嘶力竭地喊起来:“荆虹,荆虹……”

董青最先回过头来,错愕地看着我,接着荆虹转过半个头,迟疑了一下,然后快速往前倒着步子。

“你还想躲着我吗?”我急忙赶上去,越过董青,一把拽住荆虹的胳膊,“还没躲够吗?”

“求求你放开我吧。”荆虹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就一走了之?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又气又急地摇晃着他的身躯,似乎所有问题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她不能再离开我了。

“你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走吧。”荆虹竭力挣扎着。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双手抚摸着她的长发,说:“跟我回家吧!好吗?”

荆虹无可奈何地伏在我的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好好聊聊吧。”

“好。”我赶紧答应下来。

这时,董青走到我面前,眼含热泪地凝望着我的双眼。我无处可逃了,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假如让我在她和荆虹之间做选择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向她说声抱歉。可是,这不代表我不喜欢她。

我终究是要对某一个人说“对不起”。待我松开荆虹的肩膀之后,董青细声细语地说:“那你们聊吧,我先去图书馆了。”

说着,董青竟往反方向走去。荆虹赶紧拦住她,说:“别走,一起去吧。”

我焦躁不安地看着董青,我既想和她说明一切,又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什么差错。后来董青破涕为笑,说:“没关系,你俩商量吧。我可不想再做电灯泡了。和好以后,记得请我吃饭啊!”

我难为情地目视着董青远逝的背影,荆虹站在一旁,晃了晃胳膊,说:“快放开吧!你不用担心,我肯定跑不过你。”

“有些人,跑得不快,却可以躲你一辈子。” “你想去哪儿?”

“你最近去哪儿了?”我上下打量着荆虹。

“我饿了,去吃东西吧。”荆虹略显羞涩地笑了笑。

“好,还去时尚街区?去吃你最喜欢的烤肉,怎么样?”我兴奋地踮着脚。“不用,就在食堂。”

“听我的,就去那儿。”为了不让我和她的关系变得生分,我摆出一副和好如初的架势,摇晃着她的手臂。

我锁住她的手指,她就只能跟我走。

来到学校后门,我刚要举手招呼路边的黑车,荆虹立刻掰下我的胳膊,说:“走过去吧,不用打车。”

“你不饿吗?”我问。

“没有那么饿。”荆虹回答。

“你以前好像不怎么喜欢走路。我总爱拉着你到处逛,走着走着你就累得不行了,非让我背着你,或者坐在某个地方歇上半天才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蛮喜欢走路的。”

“被我传染了吧。”我一边迈着步子,一边逗荆虹开心。“习惯这东西确实可以互相传染。”

“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儿了?”我几乎是用愤怒的语气在向她问话。“家里有事,回浙江了。”荆虹草草回答。

“事情处理完了?” “嗯,有些麻烦。”

“是真的吗?确定不是在躲我?”我问。“都已经发生了。”

“那你现在住在哪儿?还回浙江吗?”我急不可耐地想知道所有关于她的事情。“别再问了,我不喜欢回答问题。”荆虹有些不耐烦了。

“哦。”我心绪不宁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我和荆虹一路上再无话说,我渐渐松开了自己的手。实际上,在那之前,荆虹的手指已经松懈下来,似有若无地在我的指间悬着。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强求她做任何违背她意愿的事情,我从来没有这种能力。一见到她,我就马上变得心软意活,总感觉自己欠她些什么,不能让她受到一星半点委屈和伤害。

我和荆虹走在砖砌的街道上,我走在外侧,她走在内侧。刚刚相恋的时候,荆虹告诉我,无论是十字路口还是人行横道,一定要走在她的外侧,假如旁边有汽车冲过来,我好保护她。这个习惯一直烙印在我的心里,让我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好多。

到了时尚街区,荆虹突然改变主意,说要吃面条。我说好,就带着她向一家面馆走去。进去以后,我刚要在她身边坐下,她突然推了我一把,说:“你坐对面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好。”我坐到对面的长木凳上,把服务员叫过来,点了两碗面,又要了一碟凉菜。

等服务员走后,荆虹说:“你还在原先的地方住吗?” “对,一直住着,怕你回来找不着我。”

“实在不愿意住,就退掉吧。”

“我刚刚交完房租..”我怔了一下,问她,“你不回去吗?” “不了,回不去了。”荆虹沮丧地低下头。

“你能告诉我当初为什么离开我吗?”我趁机问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那我们算什么?你是打算跟我分手了吗?” “我以为自己早就跟你说明白了。”

“你留下一张纸条就走了,连句招呼都不打。我以为,你是打算自己冷静一段时间。可你走了以后,我还是在不停地找你。”

“我不是回来了吗。”

“是,你是回来了。可我感觉你比不在的时候离我还远。你甚至都打算跟我分手了,而我连一个合理的解释都得不到。你难道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试试吗?就这么结束了?你总是不愿意把话挑明,让我猜来猜去的。”

“好吧,那我告诉你。我已经没法像以前那样爱你了,你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我。我没法接受这种改变,不管你变好还是变坏,你都不再是你了。”

“我原来是什么样子?”我不解地问。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把两大碗拉面摆到我们面前,然后将一小碟凉菜放在中间,毕恭毕敬地说了声“慢用”,转身走了。

“嗯?你还记得吗?”我反复问她。

“先吃饭吧。”荆虹捅破一次性筷子外的包装纸,将筷子掰开,在桌下蹭了蹭。“你也会变吧!这个世界上,哪有一尘不变的东西呢?”我说。

“先吃饭。”荆虹以命令的口气说道。

“我没胃口,今天是我最没胃口的一天。如果你不留下来,我就天天不吃饭。”我双臂交叉在胸前,生着闷气。

“别再像个孩子似的。”荆虹自顾自地吃起面来。

我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荆虹将面吃完,又催问她:“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跟我和好。”

“你真的什么都不用做。”荆虹用纸巾抹一把嘴,“如果你非要为我做点什么,就替我照顾好董青吧。”

“怎么说起她来了?她跟咱俩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她,但仅仅是因为她是你的朋友,如果你的意思是让我和她在一起的话,我肯定做不到。”

“那你太不负责任了。”

“我对你负责任就够了。”

“别傻了,有哪个姑娘愿意把身体、把所有东西都给你呢?她对你很好。在这方面,连我都自愧不如。”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战战兢兢地问。“她什么都不用说,我看得出来。”

“你看到的都是假象。更何况,就算是真的,也未必成立。因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那我问你,如果我永远不回来了,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我踟蹰片刻,突然想起和董青共同度过的那些夜晚,我无法完全抹掉那些记忆,和记忆背后的情感。当我看见董青**的身体时,我脑海里想到的不仅仅是荆虹,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异常清醒的一瞬间,我知道自己亲吻的是董青的嘴唇,进入的是董青的身体。如果我矢口否认这些,那是对另一个躯体的污辱。

“看吧,哪有你说的那么绝对。感情根本没有真假对错,都是时机问题。”荆虹怅然若失地看着我。

面对荆虹透彻而直插要害的剖析,我还能说什么呢?

“你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然下午会饿的。”荆虹语气温和地说。

“不吃了。”我眼含泪光地站起身子,去前台结完账,回到荆虹身边,“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如果你下午没事的话,再陪我转转吧。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好,现在应该有些换季的衣服在打折了。”

我们顺着广场外的步行电梯一直上到三楼,我走在前面,像个门童一样,打开一扇扇沉重的玻璃大门,等她从我身边绕进去,再轻轻地松开门把手。

荆虹比过去要苗条许多,长发的造型也比之前更加漂亮了。她以前总是不修边幅地走在我身边,看上去并没有现在这般精致。一进到女装专区,她又恢复了往日活跃的姿态,在各种光鲜亮丽的衣服前比划起自己的身段来。

我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地守候着她。她还像过去那样拿不定主意,总是在两件偏爱的衣服上犯难,可她再也不来询问我的意见了。她不打算把这个难题抛给我,于是将两件衣服往架子上一丢,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逛了一大遭,终究没有碰到决定要买下来的衣服,荆虹站在三楼的电梯口,心灰意懒地说:“实在不知道买什么,还是回学校吧。”

“那你回去以后住哪儿?”我仍然不死心。

“宿舍啊,有一堆姐妹陪着呢。”荆虹说。

听完她如此决绝的回答,我幡然醒悟,原来真的结束了。“走吧。”荆虹站上下行的电梯,独自滑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双脚始终不敢踩到电梯上。如果我听了她的话,跟她一起若无其事地走回去,那就表示,我默认了这段感情的终结。我犹豫着抓了下滚动的扶手,自己差点被带了下去。几对情侣打我身边经过,亲昵地挽着彼此的胳膊,上了电梯以后,女孩子靠在男孩子的肩上。画面如此熟悉。

荆虹下到二楼,刚要转向一楼的楼梯时,发现我不在身后,便仰起头来寻找我的踪影。看见我后,她先是微笑着冲我摆了摆手,接着又不动声色地与我对视起来。等几对情侣也下到二楼,循着荆虹的目光向我张望过来,我就真如荆虹口中说的那个幼稚的孩子一样,声泪俱下地蹲在地上了。

荆虹在我的眼中瞬间变得模糊,她和我之间的爱也在变得模糊。而我对她的怨恨却在逐级逐级地攀升。正如她义无反顾地从我身边消失一样,这次她依然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