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许多天里,我和荆虹的每次相遇都是形同陌路,有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意味。
冬天悄然而至,如轻飘的雪花一样充满骨感。学校里的落叶在某个注意不到的清晨被打扫干净,地上布满一道道细长的枝影,在日光明媚的午后难以梳理。
我再一次住进了学生宿舍。十一月底,我已过了二十三岁生日。我和荆虹也已经恋爱整整一年了。现在,我必须搬走了。这里的家具不属于我们俩任何人,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被我重新收拾起来。阳台上仍然会有飞鸟经过,驻留片刻就又消失了。荆虹经常抱怨的那条马路,现在已经干净许多,楼上的邻居也没再吵闹过。只是,我必须要从这里搬走了。
我告诉房东,我会提前搬出去,如果他打算出租的话,可以提前带人来看房。房东向我询问了具体搬家的时间。我告诉他,我也没法确定,大概就在十一月底。搬走之前,我把整个房子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总体上看,比刚一住进来时还要整洁。
房东验过房后,并把押金退还给我。出人意料的是,房东不但退回了押金,还把十二月份的房租一并退了回来。这叫我始料未及,可我又不能说,我并不缺这点钱。实际上,为了治愈胃病,我那段时间早就超支了。我把工作辞了,彻底切断了收入来源,又不好意思向家里伸手,所以经济状况一下子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我甚至开始到处蹭饭吃,要么把其他同学的饭卡借过来,要么跟在他们后头,点两个便宜又实惠的素菜。主要还是在花关健和吴迪的钱。后来状况好些了,房东把押金和租金退还回来之后,我请他俩吃了一顿大餐,饭后还去附近一家 KTV 鬼哭狼嚎了一宿。
那时候,家人总在劝我考研究生,说学历越高对以后的发展越有帮助,可我实在不打算继续上学了。我只想顺利毕业,离开那个伤心之地,重新换个环境,随便去哪儿都行。于是,我把所有经历全都放在了毕业设计上。
转过年来,张弛终于返校了。他和肺结核抗争了一年,结果悟出一身的真知。我们还住在同一个宿舍,但是大家忙的事情却不尽相同。
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张弛开始和大三年级的学生一起上他从未上过的课程,他却觉得,自己老了不知多少岁。学弟总是问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就不耐烦地说,他的记忆只停留在我们分开的那个春天。其实只过了一年而已,却被他说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之久。
后来有一天,张弛突然向我问起董青的事情,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在暗恋她。那天中午,张弛躺在上铺,正踌躇满志地感叹着关健和吴迪的命运之好,说:“他俩是叛徒,就没考虑过我和你的感受。”
“你有什么感受?可以跟我分享分享。”我躺在下铺,用脚踹了踹头上的床板。“我想踏踏实实地谈场恋爱,把我毕生所学展示给我喜欢的姑娘。”
“你有长处吗?”我问。
“当然有,你可千万别小瞧我,看我上厕所时尿得那股劲头就知道了。” “知道你没处发泄?”
“肾好,**争气,就应该是那种表现。” “我看你是憋疯了。”
张弛探出脑袋来问:“对了,董青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你俩没再联系过?”
“我为什么要和她联系?”
“那她还是不是单身,你也不知道咯?” “怎么,你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没有,随便问问。如果她还单身的话,我倒可以考虑接收她。”
“你俩挺合适。”我佯装淡定地说,“哪天你可以把她约出来,一起吃顿饭。”
“你帮我约吧,我跟她不熟。” “我最讨厌的就是媒婆。”
“那你把她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改天我亲自约她。”
我把手机扔到上铺,说:“自己找吧,可能还没删。”
这事过了没几天,张弛突然像**的公狗一样,对着我笑呵呵地说:“有好事。”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说了你不准急眼。”
“说吧。”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什么好事能让我急眼?”
“一直没敢告诉你,我前天晚上开始给董青发信息,昨天软磨硬泡了一天,终于把她约出来了。”张弛眉飞色舞地说。
“你觉得我会为这事急眼?”我面红耳赤地说。“你瞧,开始了吧。”张弛摊着手说。
“那你就和她见面呗。”我说。
“我一个人见不成,需要你在场。” “凭什么?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咱们仨一起吃顿饭。你不去,她肯定也不去。她不去,我追谁?” “你为什么提我呢?”
“你是我和她之间的共同话题,不聊你聊什么。” “你还跟她说什么了?”我问。
“没说什么,她对你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那你更不应该把我扯进去了。”
“那你去吗?”张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不去,可以吗?”
“可以,顶多做不成兄弟。”
“那你觉得兄弟重要还是女人重要?”
“我都到了这把年纪,你就别拿这种问题为难我了。要我说,兄弟的事最重要。” “厚颜无耻。”我好奇地问,“可你应该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啊?!”
“我知道,”张弛诚恳地说,“但是我不在乎。而且,我说得难听点儿,你别见怪。你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让人难以忘怀。”
“就冲你这句话,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不管成不成,以后都不要再跟她提起我来了。” 我说。
“我也是迫不得已。一遇到女人,情商马上降成负数了。”
“你也不用太自责。就踏踏实实地做你的傻逼吧,没人和你计较什么。” “那我就放心了。”张弛知足地回答。
整个楼层的人几乎快要走光了,就连从遥远的南方北上求学的人,也已经回家求职去了。能够遇到熟人的几率在陡然下降。
夜里十二点时,吴迪关上手机屏幕,开始在自己的床铺上来回翻身,关健已经饶有兴致地打起鼾来,我住在张弛下铺,看不见他的脸,却也能大致猜到他此刻的表情。我坐起身,像往常一样,披着厚厚的外套跑去上厕所,回来时遇见小武,他问我为何还没睡,我回答,睡醒了也没事做。我的答案并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于是他又问,怎么突然想起抽烟了?我冲他腼腆地笑了笑,还是因为无事可做。
回到宿舍以后,我翻了几次身,始终没能安然睡去。自从回宿舍住以后,我的生物钟彻底乱了,若非不是熬到凌晨两三点钟,根本难以入眠。
我拿起手机,无聊地翻起通讯录来。我发现,那里面有许多即将和我分别的人,还有一些早已和我分别的人。我肯定不会再和他们有联系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吴迪和关健都已出门约会去了。他们经常带着各自的女友到图书馆泡着,大概是去做毕业设计吧。但也都是些幌子,因为在女人旁边,他们总是三心二意的,什么也做不成。
我用胳膊撑起身体,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像一坨泥巴似的,随着身体的重力自然下坠。我从一旁的课桌上拿起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地灌进喉咙,接着又躺回去,愣起神来。这时,张弛端着脸盆推门进来,边往晾衣绳上搭毛巾边说:“该起了。中午还有正事要办呢。”
“你能有什么正事?”
“你忘了?中午我得请董青吃饭,你要作陪啊!” “不记得了,是今天吗?今天中午?”
“对,赶紧起床吧。”
“怎么中午请人家吃饭呢?多没情调啊。我看啊,你干脆早上请她在食堂吃一顿烧饼夹肉得了,既方便又实惠,还能看出你这人特别实在。”
“省省吧,情调都是给生活无趣的人准备的。更何况,晚上我还有选修课要上呢。”
“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我问他。
“你说呢?”张弛拿起梳子,开始梳理他的短发,“来得及、来不及都是你说了算。可是,一旦我跟她的事情成了,对你不也是一种解脱吗?你要知道,我现在是替你赎罪呢。”
听罢,我便懒洋洋地端着自己的洗漱用具,去了盥洗室。洗到一半时,张弛过来催促说,董青已经打电话过来,说是已在男生宿舍门口等着。
到宿舍门口时,董青果然已在那里等着。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里面穿一件带着格子衬领的浅灰色毛衣,下身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裤,脚上踩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十足的高调。张弛走上前去,和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过身来,像在做引荐一般,拽过我来,说:“这是尚安,你们之前见过面。”
“见过,但是不怎么熟悉。”董青扭身向前走。
“看吧,根本没有我什么事。”我走到张弛身旁,气馁地说。“我也后悔把你叫出来了。”张弛说。
“那我现在回去?”我和张弛在后面小声嘀咕。
“现在肯定不行了。赶鸭子上架,随机应变吧。”
我们仨叫了辆出租车,由于今天的主角是张弛和董青,所以我识相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观察着后座的动静。到了事先说好的地点,张弛和董青两人下了车,往餐厅的方向走,我结完出租车的费用,不慌不忙地跟在他俩后头,像办公室里的秘书一样,始终与他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进餐厅以后,我选个既靠墙又靠暖气的位置坐下,慵懒地倚在墙壁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菜单。我在一道菜名上点点手指,告诉张弛我要吃什么,然后听他和董青聊天。
从董青的神态中我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张弛丝毫没有感觉,或许是出于报当日搭救之恩,所以她笑起来有些勉强,笑完以后,整个人又显得十分僵硬。
等所有菜上齐以后,董青脱下呢子大衣,放在身旁,对张弛说:“怎么突然想起请我吃饭来了呢?这顿饭本应该由我请才对。”
“下次你请,这次就算互相认识一下。” “下次还带着他吗?”董青刻意问道。
“不带了,下次我们单独约。”张弛回答。“省得我当电灯泡。”我说。
“你们俩是舍友,还怕尴尬吗?”董青问。“我是怕见到你尴尬。”我说。
“跟我有什么好尴尬的?如果不是因为荆虹,我都不认识你。”董青说。
“他不是那个意思。尚安只是觉得,见到你就会想起荆虹来,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张驰急忙替我辩解道。
“不,我就是那个意思。”我转向张弛,“我看见她的时候,谁也想不起来。”
“行了,你俩别解释了。不就是吃饭嘛,以后不管他在不在,我都来。”董青指着我,对张弛说,“可我事先说明,三十岁之前,我不会再谈恋爱了。假如这顿饭还有其他含义,请你告诉我,最后的账单由我结。”
“听见没有,结不成亲,还可以有人替你结账。”
“哦,这样..”张弛顿了顿,“没关系,结账是小事。本来我也只是打算互相认识一下,没别的意思。”
“你就别装腔作势了,跟她不用这样。”我说。
“我装你大爷!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像你这样,认为所有人都欠你的。”张弛说。
听到张弛呵斥我,我竟然一点也愤怒不起来。那一刻,我甚至对他的话毫不迟疑地表示赞同。是,在我和荆虹相恋的那一年当中,我变得越来越自私,越来越想让自己在别人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之地。
为此,我曾经不断改变自己的原则,对所有人心怀不满。我悲观厌世,认为摧毁爱情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世俗的社会,是所有人铸造的一种死循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甚至觉得我最好的朋友的恋爱,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会长久。
“对不起,我把你的事毁了。”我向他道歉。
“别把你自己毁了就行。有爱就肯定有分别,这没什么。”张弛劝导说。
“笑话看完了,赶紧吃吧。”沉思片刻,我对董青说。“哪有什么笑话?全都是悲剧。”董青接道。
“笑话也有,比如我。”张弛自嘲道。
“对了,你不说我倒忘了。当初你亲周合的时候,我差点笑出来。我心想,这小伙子是哪根筋不对,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当时我还以为..”董青欲言又止。
“你以为我爱上他了,是吗?”张弛说。
“没有没有,那天多亏你了。如果真打起来,”董青转向我,继续说,“估计占不到什么便宜。”
“谁会为了你跟别人打架呀?!”我说。
“我会。”张弛攥紧手里的筷子,“如果她想,我现在还可以揍那小子一顿。” “为了我,不值当的。”董青激动地说。
“正是因为你,才没有值当不值当这一说。”张弛慷慨激昂地表着决心。
董青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拿起手中的水杯,夷然自若地说:“我们都太糊涂了,把爱当成了一辈子的精神食粮,结果自己成了瞎眼的狗。”
我和张弛郑重其事地举起杯,却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的话,只好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以表慷慨之情。
饭吃到一半,我忍不住地董青:“荆虹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指哪方面?”董青狐疑地问。
“所有关于她的,我都想知道。”
“她现在很好,比你想象的要好。所以你不用再挂念她了。倒不如把自己的生活理清楚了,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不用惦记什么得失,失去证明你曾经得到过,比那些苦苦追求但又屡屡受挫的人,你算幸福的人了。知足吧,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嗯。”我默默地回答,“看来我真的应该放下了。” “我只能说,放不放下是你自己的事。”董青说。
“不说她了,换个话题吧。”张弛提议。我和董青相继沉默下来,再也无话可说。
饭后,张弛结完账以后,又叫了辆出租车。我告诉他,我想一个人走回去,于是,在上车的一瞬间,我又把车门关上,独自朝小路走去。等他俩离开后,我再也无法行走,两条腿仿佛被灌了铅水。我扶着身前的榆树,呼吸困难,头脑发晕,好像刚刚喝了一斤白酒,浑身软塌下来。
后来我遇见了吴迪和王思雨。他们从对面走来,看见我后,急忙赶上来扶着我。吴迪问:“怎么了?冲着树哭什么?”
“心里难受极了。”我如丧家之犬一样。
“走吧,我送你回去。”吴迪扬起我的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刚走两步,我挣脱开他,说:“你们忙去吧,我自己能走。” “Are you sure?”吴迪怪声怪气地问。
“yeah,fuck off.”我边回答他,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以后,关健正躺在**,嗲声嗲气地和电话里的施彩聊着天。我问他:“看见张弛没有?”
他说:“约会去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哪儿闲得住呢!”我答应一声,躺回自己的床铺。不久便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