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一个周五的下午,趁天气还算暖和,我和荆虹又都没有课,便在那天搬进了新家。我先把她的行李搬了过去,然后让她留下收拾屋子,我再回去搬自己的行李。几位舍友本打算帮忙的,可荆虹对我这几个室友没什么好印象,我也只好拒绝了他们的帮助。何况,新家离学校后门只有几百米的距离,路上费不了多少力气,多跑几趟而已。

我和荆虹从女生宿舍出来时,恰巧董青从校外回来。她看见我们手里端着各种零零碎碎,于是迎上前来,问:“这就搬走了?”

荆虹的脸上露出尴尬而又微带喜悦的笑容,说:“嗯,趁着我俩下午都没事,所以提前搬了。”

“完事了吗?”董青问。

“嗯,最后一趟。”荆虹好像更加难为情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董青刚要伸手,荆虹却闪身退了半步,赶紧说:“没事,不重。等那边收拾干净了,再叫你过来吧。”

“哦。”董青也退了半步,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走吧,时间不早了。”我催促道,“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和荆虹刚走出没多远,又听见董青站在原地冲荆虹喊:“你可得记住我啊。”

她朝着我和荆虹的方向,摆了摆手,露出她标志性的笑容,然后冲我挤挤眼睛,说:“照顾好她。”

“嗯。”荆虹点点头,迅速转过身子,两行温热的泪水从她眼睛里滑落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突然好奇地问:“你怎么哭成这样了?怕我照顾不好你?” “我哪里需要你照顾?”荆虹执拗地说。

“你现在就挺需要的。”

“少臭美了。”荆虹撞了下我的肩膀,仿佛所有的不快在那一刻都释放了出来。

那晚,我们一直折腾到夜里十二点,终于把该藏的都藏了起来。荆虹比我还爱收拾家务,而且做事极其有条理性,这一点让我深感欣慰。有时,我们两个人都在家,她一打扫起房间来,就会显得我特别多余。好像我走到哪里,她的拖把就会出现在哪里。我平时也会归置一些东西,但是往往不能达到她的预期,她自己又会重新整理一遍。

房子很久没人照看,屋里已经满是灰尘。窗户一直关着,又被我们打开了,主要是为了换换屋内的空气。荆虹对灰尘过敏,一吸入粉尘,她就会不停地打喷嚏。我让她躲在卧室里,自己用抹布把客厅和其他房间擦拭了两遍。

我早早地把热水器打开,让荆虹丢下手里的事情,将一天的疲乏冲走。荆虹却迟疑地看着我,好像面对着一个另有企图的盗贼似的。我幡然醒悟,却做了件更加让她紧张的事。

我脱掉外套,说:“那我先洗?”

荆虹思考片刻,突然回过神来,说:“我先。”

“好吧。”我把被子铺到**,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刷各种娱乐新闻。

我虽然不知道荆虹为何要先去洗澡,更不知道她评断先后顺序的标准是什么,既然她打算这么做,肯定就有她的道理。

荆虹洗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时候,我悄悄走到浴室门口,刚要推门,又听见水淋到地面上的声音,这才默默地退回了卧室。我以为,她是为了给我留下一个完美的**,才洗了这么长时间。

可是,后来每次进浴室,她总要在里面耗上一个小时左右。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好奇,女生为什么能够洗这么久。假如是因为头发长的缘故,似乎也不大讲得通。然而,她在里面呆得越久,给我造成的困扰就越多。

首先,我已经很久没有排尿了,**早就要炸了;其次,等她洗完,我已经困得不行,连洗澡的欲望都丧失了;最后,热水被她用光以后,我还要等热水器重新烧水,这个过程有点熬人。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本书,随便翻了起来。那本书是荆虹从西单书店买来的,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她十分偏爱这类爱情小说。

有一次,我把小仲马的《茶花女》推荐给她,没过两天,她就哭哭啼啼地给我打电话说,她不能再看下去了,这个故事太悲了。我说,不是所有爱情都能皆大欢喜,这样反而让我们更加珍惜对方。荆虹说,这是自讨苦吃,把自己弄得伤春悲秋,像林黛玉一样,不好。

这个倒让我始料未及,荆虹居然对林黛玉有着强烈的排斥情绪。我以为女孩子更愿意使自己看起来柔弱一点,好让男人有理由怜惜她呢。

又过了一刻钟,荆虹终于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我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急忙从卧室跑了出去。经过她的时候,我又突然放慢脚步,不慌不忙地往浴室里走。我不想让她感觉,由于她洗澡的时间过长,导致我的生理问题没法解决。这样既奇怪又没有礼貌,尤其没有必要,因为我根本没打算改变她的习惯。

总之,对于荆虹这样的女生来说,与其强迫她做一些改变,倒不如自己乖乖地顺从她的方式。何况,即使我和她住在了一起,我也依然不会觉得,自己就拥有了她的一辈子。因此,我既没有权利去改变她,出于尊重,又不可以去改变她。我对荆虹的态度始终是,比对那些最要好的朋友更有礼貌,比对所有的陌生人更有耐心,比对我自己更有诚意。

待我洗漱完毕,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我回到卧室,荆虹已经换好睡衣,正趴在**读那本《理智与情感》。我把客厅的灯关了,轻轻掩上门,说:“你怎么还不睡?忙了一天不累吗?”

“嗯,现在还不困。我再看会儿书。”荆虹头也不抬地继续翻着书页。“明天要不要庆祝一下?”我说。

“不了。”荆虹似乎对这种目的性极强的餐宴毫无兴趣。她觉得,如果因为一些令人欣喜的事情而痛痛快快地庆祝一番,往往会带来不好的结果。所以她和我住在一起,也许并不是一件彻彻底底的喜事。

“那你明天想做什么?”我又试探地问。

“等明天早上醒来再说吧。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

我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然后跳到**,爬到她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说:“你怎么表现得这么淡定?弄得好像我一点魅力都没有。”

“不要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荆虹似笑非笑地说。

“确实,有你这么优秀的人跟我在一起,我完全没有妄自菲薄的必要。”

“你可真够抬举我的。”荆虹回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那是她第一次亲我,像是在亲吻一个楚楚可怜的孩子一样。她的嘴唇在我的耳旁停留的那一刻,我能够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

我把荆虹拥进自己的怀里,手在她身体上不停地游走,嘴巴从脖颈一直吻到她的小腹。荆虹发出的呻吟声让我兴奋不已,我决定掀开她的衣裳一探究竟。可是,她的手锁住了我的手,她的唇蒙住了我的眼。她说,这是她的全部,给了我,她自己就空了,什么也不剩了。我说,因为有我在,你不但空不了,而且比以前还充实。荆虹的脸上笑开了花,成片成片地红了。

那晚,我用自己笨拙的技巧讨她欢心,用此生从未说过的甜言蜜语让她爱上我。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如孩子一般,在一个女人的面前,表现得如此纯真和生涩。那句话确实没错,在爱人面前,我们更愿意做一个不成熟的孩子。渴望被呵护,渴望被原谅,渴望永远不要离开那个人。

荆虹的体温在不断升高,整个人都已经湿透了。她趴在我的身上,把被子掀到肩膀以下,好让自己冷却下来。我双手环着她的后背,全身已经被她浇透,就像浸入水中的泥巴一样,瘫软在**。

第二天早上,荆虹醒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警觉地睁开双眼,冲她笑了笑,说:“你醒啦?”

“嗯,不知道现在几点?”

荆虹掀开窗帘,露出一条缝隙。阳光猛地从外头照进来,将整个屋子染得通亮。

我把脑袋藏进被子里,靠在她的胸口,说:“如果没事,就不用着急起床。”

以往,我睡觉很死,但是和荆虹一同度过的这个夜晚,我开始变得小心翼翼,警惕性越来越高。我害怕自己的鼾声吵醒她,便等她睡着了自己才睡。又怕压着她的胳膊,所以半夜醒来好几次,一是为了确认这一切的真实性,二是为了看她睡得踏不踏实。

那是个阳光充足的早上,或者已经到了中午。谁还会关心时间呢?荆虹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她的指尖在我的头皮上挠来挠去,平缓的呼吸声在我的头顶散发出一股温热的空气。

我告诉她:“如果时间可以定格,我宁愿是现在。可惜只有过去能定格。”荆虹看看我,说:“现在离过去很近,比如上一秒钟,就成了过去。”

“我爱你。”

荆虹不解地盯着我。

“记住刚才那个时刻,它起码是我说过的话中,最真诚的表达。而它就定格在上一秒种,在我最幸福的时候。”

荆虹会心地笑了。

门外开始有人上上下下地跺起了楼梯,日光快要冲破薄纱般的窗帘,夺进屋来。我和荆虹的衣服散落了一地,她的书也从床头柜上掉了下去,还有昨晚剩下的一些尚未找好摆放位置的行李,也都七零八落地摆在床的四周。

我问荆虹:“你渴不渴?”

荆虹说:“昨晚一直在出汗,喉咙里都快冒烟了。” “那我给你找点水喝。”说着,我便要起床。

荆虹却把我拉回她身边,轻声说道:“我不渴了。”

我又重新躺会**,和荆虹说起一些无聊的话题。荆虹说话时经常会自问自答,这让我觉得,她内心肯定藏着一个极其孤独的女子。和我并肩躺在一起时,她的手臂会直直地伸向屋顶,然后双手在空中做出各种奇怪但有趣的姿势。

有时,她只是仰望着自己逐渐离开视线的双手,什么都不做。我甚至怀疑,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间屋子里。或许她已经飞到了某处,比这里更安逸的地方。我想从她的手势中看出一些端倪,但又毫无头绪。我问她:“你在想什么?”她却恍恍惚惚地回答我:“你说什么?”

荆虹有时就是这样子,从一个空间跨越到另一个空间,连招呼都不打,就自己飘走了。而这也正是我为之着迷的理由。荆虹有太多属于自己的世界,有的悲伤,有的狂喜,有的平静,有的空空如也。

又过了一会儿,荆虹突然从**坐起来,自怨自艾地说:“怎么把它们忘了呢?太不应该了。”

“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

“那些植物啊,总不能一直放在宿舍的阳台上吧。” “不都已经死了吗?死了还要它干嘛?”

“不行,我必须得搬过来。”荆虹掀起被子,开始往身上穿衣服。“这么着急?”我也跟着坐起来。

“也是。”荆虹又躺会枕头上,盖好被子,好像恶作剧得逞了似的,咯咯地笑着。

一直到中午,我和荆虹才起床。那时,我的肚子早就叫了起来。荆虹洗漱后,开始梳妆打扮。卧室里有一个简陋的梳妆台,等荆虹把她的瓶瓶罐罐摆上去,倒也显得像那么回事了。荆虹不喜欢化浓妆,有时甚至看不出化过妆的痕迹。我似乎也不能接受女孩子化浓妆的样子,假如一个浓妆艳抹的女生走在我身边,我甚至觉得自己被打扰了。

完事之后,我们一起下楼,跨过那条窄窄的街道,然后直奔学校食堂。

由于周末的原因,食堂里的人并不多,连玻璃窗内的菜色也就剩平常那几样。荆虹喜欢吃西蓝花和扁豆角,我则喜欢吃一些热量比较高的肉类。有时,她也会到我的餐盘里夹一些肉吃,但这种情况不常见。她倒也不是为了减肥才很少吃肉的。按她自己的说法,她对肉食根本没兴趣,为了补充营养,她才不得已吃一些。

饭间,不断有荆虹的同班同学过来和她打招呼。她们大概也都是点头之交,所以连寒暄都算不上,只是平淡无奇地说两句话,然后各忙各的。

荆虹的那些同学深知她的性格,加上我在旁边,所以她们故意坐在距离较远的地方。这让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虽然我和荆虹的爱情算不得什么天选姻缘,但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或者为平日里无聊的生活增添一些话题,她们自然会对这类事别有兴致。

饭后,阳光正盛,我和荆虹又在校园里散起步来。我们一起开发了很多私密的地方,可以供两个人私自游逛。那些地方并不偏僻,只是少有人打那儿路过,所以显得十分冷清。

假如不是和荆虹在一起,兴许在大学的这四年里,学校的某些建筑,或者某个隐秘的角落,我连见到的机会都没有。

和荆虹一起回宿舍时,其他人都在百无聊赖地看着闲书。见我们进屋,另外两个女生笑了起来,董青则表现得比昨天要客气许多。她站起身,好像商店里迎接顾客的店员一样,跟在荆虹的身后,嘴上还不时叮嘱,什么东西一定会用得着,什么东西可以暂时放在宿舍里。

荆虹走到阳台,董青就跟到阳台,说:“衣服还没干,但是,如果你现在想拿走也没问题。”

荆虹蹲下身子,捧起两个光秃秃的花盆,说:“其他东西先放在这里吧。”董青焦虑不安地说:“那你千万别忘记了。”

荆虹怔了一下,突然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她:“有你提醒我,应该忘不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她俩的关系真让人捉摸不透。为了使自己从那种凝滞的气氛中脱身,我赶紧夺过荆虹手上的花盆,说:“你俩慢慢聊。”然后跑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