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田好奇地抬头。
王秀英拽过她的小手，俯身低声：“你今儿个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跟你爹闹，就说你自己的那份不够吃，想吃他的，让你爹跟奶服软。”
陈兰田有点儿心动，也有点儿害怕，爹可不像是几个叔叔那么好脾气的，她要是真的闹得过了，那可是要挨打的。
“如果爹还不同意怎么办？”
王秀英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闺女就是没儿子成器，要是换成她几个大儿子，都不用多交代。
“不同意你就躺地上打滚，一边哭一边嚎，让大家都来瞧瞧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就不相信都这样了，你爹还满心满眼都是你爷。”
陈兰田咕咚咽了口口水，眼神狐疑。
这真的行吗？
王秀英懒得和她多说，交代完之后就大步地往前走去。
秋收还有半个月呢，太阳一天比一天的烈，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晌午，一家人拖着汗流浃背的身体回到家，江南嘉已经做好了饭。
秋收是农家的大事，就连陈知悦都要带着几个小姑娘下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闲着没事儿也是没事儿。
往日吃饭时，家里不是这个说话，就是那个说话，热闹的江南嘉有的时候就会觉得烦。
但这两天，饭一到手，大家就都只顾着埋头吃饭，东屋里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声音。
陈禾缩在角落没饭吃，又是委屈又是不解。
他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他才是家里最孝顺的那个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家里过得最惨的人反而是他？
王秀英吃完自己的饭，一个劲地给女儿使眼色。
陈兰田不敢说话，被她在桌子下狠狠地拧了把，往日最活泼的小姑娘，这会红着眼神，抽抽噎噎地开口。
“爹，我没吃饱。”
江南嘉下意识将头转过去，对上王秀英心虚的眼神，眯了眯眼睛，反应了过来。
其他人则是下意识顺着小姑娘的眼神看向陈禾。
一向在家里闷不做声没什么存在感的男人，这会面红耳赤地挺直脊背，先看了眼江南嘉，讨好地笑笑。
“娘，孩子没吃饱，你看……”
看透一切的江南嘉夹着菜往嘴里塞，漫不经心：“做的饭都已经分出去了，以前能吃饱，现在咋吃不饱？吃不饱那也是你们大房的事了，你这个爹才该操心，跟我说有啥用？”
陈兰田可怜兮兮地看着陈禾。
他涨红着脸对着众人的目光，羞恼被愤怒取代，一声暴喝出声：“吃吃吃，就知道吃，姐姐妹妹都知道干活，你啥时候能像人家一样那么有眼色？”
“吃完自己的了，还在饭桌上要吃的，平常是饿着你了还是怎么的，这里的乞丐都比你要面子。”
陈兰田今年不过刚刚过七岁，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眼泪说掉就掉，姐妹关心的目光更让她无地自容。
王秀英埋头吃饭不说话，好像之前撺掇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陈禾好像找到了久违的发泄口，闭嘴缓了缓，张口又要接着骂。
江南嘉听不下去，筷子摔到他的头上，眼神极度的冷漠。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只知道窝里横的人。
“说完了没有？全家就你嗓门最大是吧？”
“好意思说别人没有眼色，要我说全家最没有眼色的人就你”
“兰田可是你亲闺女，吃不饱，找你这个当爹的要口饭吃怎么了？还把她跟镇上的乞丐比起来了，有你这么说闺女的没？合着乞丐没爹，她也没爹，是吧？”
陈禾可不敢跟她大呼小叫，筷子上的饭沾到额前的头发上，委屈的将筷子小心翼翼地给她双手放回去，自己有自己的一番逻辑。
“娘，我还不是为了她好。小姑娘家家的就只知道张嘴要吃的，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出去了还不得让人家说咱们家不会教女儿。”
江南嘉冷笑：“还没长大呢，就已经开始替你未来的亲家担心了，那我这个当娘的是不是也该好好教育教育你，省得出去了，别人说我不会教儿子！”
陈禾不敢大声说话，小声嘀咕：“我怎么了，我一直都很孝顺啊。”
江南嘉挑挑眉，这是还没意识到自己错到哪。
“你是对你爹孝顺了，对我呢？你这两天可没少气我。”
“还有你现在可不是光当儿子了，你还是别人的男人，还是你孩子的爹。”
“你除了对你爹孝顺以外，你对秀英她们几个哪个负责了？”
“你两个大儿子进镇上读书有几天了吧，你问过一句没有？你再看看人家老四，成天成天地惦记明业，生怕他在那儿受啥委屈。”
陈禾被教训得抬不起头，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迷茫。
他……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从小不就都要说孩子要先孝敬长辈？
毕竟子女还能陪自己很长时间，但是长辈都是吃一顿，少一顿。
江南嘉看他这样也不再继续刺激，从小到大的教育不是这一两天能扭转过来的，让他吃吃苦，亲自体验体验吧。
又分了一个窝窝头给陈兰田，她埋头吃自己的，没有再继续说话。
全家人也没一个敢开口的。
他就这么又被饿了一顿，下午干活的时候，眼前都要冒金星了。
晚上，王秀英实在是担心他把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他，结果睡觉的时候两个人都饿得睡不着了。
第二天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地，江南嘉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就和她没啥关系了。
日子就这么静静的过去几天，老马一家被喂的气色都好看了些，陈禾却像是被吸了精血一般，整个人从里到外瘦了一圈。
村里人看到这一幕，心思流转起来。
深夜，陈禾熟练地从炕上爬起来，到院子里喝水充饥，可是还没等他弯腰够水瓢，眼前便骤然一黑。
“他爹！”紧随其后的王秀英尖叫一声，扑过去拽住他的裤腰带，拼命地往外拉。
晕过去的人却死沉死沉，任她使出吃奶的劲儿都拉不动。
眼看着他一点点的就要整个人栽进水缸里淹住口鼻，旁边几个屋子终于听到动静，同时亮起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