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西苑别院。

朱寿躺在竹椅上,听芸娘说着外面的传言。

“殿下,你不管管?”

朱寿摇摇头。

“管什么?”

“那些人乱说话……”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朱寿闭上眼睛,“反正我什么都不干。”

芸娘笑了。

“你倒想得开。”

朱寿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厚照那孩子,听见这些话,会怎么想?

应该……不会往心里去吧?

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算了。

厚照长大了。

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明白。

正德六年,十一月初九。

李东阳来了。

这天朱寿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入冬之后太阳金贵,难得有个晴天,他舍不得浪费。

芸娘在旁边绣花,绣的是个肚兜,虽然还没怀上,但她已经开始准备了。

“殿下,首辅来了。”小太监跑进来通报。

朱寿睁开眼睛。

李东阳?

这位老大人轻易不出宫。

上次见面,还是刘健致仕的时候。

“请。”

李东阳走进院子时,朱寿已经坐起来了。

“李先生。”

“殿下。”李东阳躬身行礼。

朱寿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李东阳坐下。

芸娘起身倒了杯茶,然后退到屋里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

“殿下,”他说,“臣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说。”

“请说。”

李东阳把那晚御书房他和杨廷和的对话说了一遍。

说到他们两人的对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说到朱厚照对于传言的反应。

“他说,‘谁夸皇兄,谁夸我,我不在乎。我想要的,是这天下变好一点。’”

李东阳说完,看着朱寿。

朱寿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

“这孩子,”他说,“真的长大了。”

李东阳点点头。

“臣也这么觉得。”

他看着朱寿。

“殿下,臣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这件事。臣知道,您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一直记挂着陛下。”

朱寿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天上的云。

“李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算是长大了?”

李东阳想了想。

“臣以为,”他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这三样,就算是长大了。”

朱寿点点头。

“厚照知道了。”他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让这天下变好一点。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推行改制。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慢慢来,不着急。”

“所以我说,他长大了。”

李东阳笑了。

“殿下,”他站起身,“臣告退了。”

朱寿也站起来。

“李先生,慢走。”

李东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殿下,”他说,“臣这辈子,做过很多事,见过很多人。有件事,臣一直有疑惑。”

“什么事?”

“当年大行皇帝立陛下为储君,让殿下辅佐。臣一直在想,殿下是否后悔过?”

“可臣现在明白了。殿下应该从来没后悔过。”

“李先生,”朱寿说,“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把椅子。”

“那殿下在乎什么?”

朱寿想了想。

“我在乎的,”他说,“是厚照能好好活着,是母后能安享晚年,是芸娘每天陪着我,是这院子里的梧桐树每年都能发芽。”

“还有,是这天下,能好一点。”

李东阳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殿下,”他深深一揖,“臣替天下百姓,谢过殿下。”

朱寿摆摆手。

“李先生,别这样。我什么都没做。”

李东阳摇摇头。

“殿下做的,比谁都多。”

他转身离开。

……

正德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冬天很冷,但朱寿的院子烧着地龙,暖洋洋的。

他照常躺着晒太阳,照常吃芸娘切的梨,照常听小太监说宫里的闲话。

朱厚照隔三差五就跑来,说说改制的进展,说说朝堂上的事,说说他新学会的什么东西。

他说起芊芊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亮的。

但他说得少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芊芊还不知道他是皇帝。

他还用“朱寿”的名字,还去那条小巷,还跟芊芊聊天、吃饭、帮她抄书。

可每次去,他心里都揣着事。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不知道,她知道了会怎么想。

不知道,他们以后怎么办。

……

正德七年,春。

二月二,龙抬头。

张太后派人来请朱寿。

“太后娘娘说,有要事相商。”

朱寿心里一紧。

坤宁宫里,张太后坐在榻上,看见他进来,脸上带着笑。

“寿哥儿来了,坐。”

朱寿坐下。

“母后,什么事?”

张太后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厚照那孩子,”她说,“十七了。”

朱寿点点头。

“该选皇后了。”

朱寿愣住了。

选皇后?

对啊。

厚照十七了,是该选皇后了。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母后的意思是……”

“选秀。”张太后说,“从天下适龄女子中,选皇后和妃子。这是规矩。”

朱寿沉默了一会儿。

“厚照知道吗?”

“知道。”张太后说,“他跟哀家说了,他不想选。”

朱寿心里一动。

“他说什么?”

张太后叹了口气。

“他说,他有人了。”

朱寿没说话。

张太后看着他。

“寿哥儿,你知道吗?”

朱寿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那姑娘是什么人?”

朱寿把芊芊的事说了。

家世、身世、考科举、女扮男装、跟厚照在考场认识……

张太后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穷人家的女儿?”

“是。”

“父亲早亡,母亲给人洗衣度日?”

“是。”

“还女扮男装去考科举?”

“是。”

张太后沉默了。

“母后,您不同意?”

张太后摇摇头。

“不是不同意。”她说,“是……难。”

“寿哥儿,你是知道的。皇帝选妃,不是选普通人家的姑娘。那些秀女,哪个不是从小教养着长大的?她们懂得规矩,懂得礼仪,知道怎么在宫里活。”

“那个芊芊……她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