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永生难忘。

他红着眼眶,那双我熟悉至极的眼眸里,全是痛不欲生的挣扎与绝望。

我神智渐渐浑浊,却清晰地看到他的嘴唇不断轻颤,一遍又一遍,在对我无声地说:对不起。

他还说,他也很痛。

我还听见他一直在喊着“阿芽,阿芽……”

我拼尽全力想告诉他没关系,无论他做什么决定,我都懂,我都不怪他。

可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已重获新生。

救我的人,是裴长烬。

我从来不知,他何时对我动了心,更不知那份深藏的情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而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崇渊亲手策划。

他将我推到了裴长烬怀里,把他所能找到的最安稳的幸福留给了我。

他觉得最好的、就应该给最好的。

而裴长烬也正如崇渊所料,对我沦陷,将我放在心尖上宠爱,满心满眼都是我。

可我却始终放不下崇渊,我能看见的也只有他。

直到重生一世,裴长烬的爱轰轰烈烈。

我不得不承认,最初嫁他不过是顺应天意。

可后来,我又发现我的习惯里不能少了他,甚至连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都不能放下他。

可这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醒来后只有我自己。

我走出了听澜山,每一步都那么的沉重。

崇渊啊,他出生的时候就应承了他母亲的劫,他的前半生全都是苦难。

可是后来呢?

后来我也是他苦难的一部分吧!

很快,入秋了。

古堰村风调雨顺,收成颇丰。

村民们安居乐业,笑语声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与不安。

我独自一人守在渡魂铺,每日按时开门,接一些渡魂送灵的小事。

偶尔我也会走出百鬼窟,去村里走一走,看着人人安稳喜乐,心底便多了一丝慰藉。

这一日,铺子里来了一位神色焦急的客人。

是一位出身豪门的贵妇,衣着华贵,眉眼间满是忧虑,她说自家刚满月的小儿子,被一只九尾白狐缠上,日夜不离。

听到“九尾狐狸”四个字,我的心猛地一跳,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她两眼。

贵妇说,她已经请了无数驱邪法师,却都对那九尾狐无可奈何。

说来也奇怪,只要孩子一哭,那九尾狐便立刻现身,狐尾轻扫,孩子便立刻止哭安睡。

一家人心惊胆战,不知九尾狐靠近他们的儿子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们四处打听才找到了渡魂铺,千里迢迢赶来,求我出手相助。

“按理,我们渡魂铺从不外出驱邪。”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既然是九尾狐,我随你去看一看。”

我破例了。

只为那一句九尾狐,只为心底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念想。

我跟着贵妇来到她豪华阔气的府邸,终于见到了那个刚满月的婴儿。

孩子躺在精致的婴儿车里,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睡得安稳香甜,模样干净。

我望着那小小的一团,忽然有些失神。

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目舒展,纯净无瑕,倒是长得很像刚刚的那位贵妇呢。

都说儿子像母是大福,吃穿不愁,富贵荣华。

我轻轻笑了笑,正准备转身离去,小小的婴儿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无比纯净的眼眸直直望向我,没有半分畏惧。

下一瞬,他忽然朝着我露出了一个极轻、极软的笑。

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所有的记忆。

我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我声音哽咽,轻轻唤出那个刻在魂魄里的名字:“崇渊……”

他朝着我,伸出一只软糯糯的小手。

我慌忙伸手,轻轻握住。

就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声音,轻轻落在我的心底,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是崇渊。

他说:“瑶瑶,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其实想留下你,我想跟你好好地道别,可是你走了。”

“后来我想过,那样也挺好。”

“瑶瑶,别难过,崇渊不是一个人走的,还有他的阿芽陪着他。”

是他,真的是他。

是啊,阿芽陪着他,永远陪着他。

我是陆瑶,是陆瑶。

我泪流满面,心口又酸又软。

等我回过神时,那道温柔的声音已经消散,小小的婴儿重新陷入沉睡,握着我的小手,也慢慢松开。

我知道,崇渊和他的阿芽已经是一个过去式的故事了。

“哎呦,我的小宝贝没醒吧?”贵妇轻手轻脚走进来,压低声音,满心满眼都是对孩子的疼爱。

我擦干眼泪,轻轻摇头,说孩子睡得很安稳。

贵妇没有察觉我的失态,也没有看到我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满心欢喜地守在孩子身边。

我望着那安稳熟睡的小婴儿,忽然笑了。

看来,这一世的崇渊,降生在安稳富足之家,被父母捧在手心疼爱,再也没有灾劫,再也没有伤痛,再也不用承受那些不堪与苦楚。

他终于拥有了一生安稳。

我心里已经隐隐约约的有了某种猜测,那只常常过来看他的九尾狐狸会是谁呢?

这样的猜测很快又有了答案。

夜黑,我守在婴儿的床前,等着他来。

我从未如此焦躁,夜深却无睡意。

窗外吹来一阵极轻、极熟悉的风。

带着青丘独有的草木清香,一瞬间便攥住了我的魂魄。

我猛地抬头。

婴儿床边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映着那抹修长挺拔的身形。

不是他又能是谁呢?

“裴长烬……”

我僵在原地红着眼睛看他,就和做梦一样,不敢靠近,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

这样的场景其实在我的梦里已经演绎过千百回了,我每次在梦里都会以为这是真的,可一但睁开眼睛,就什么都是假的。

所以呢?

我又开始做梦了吗?

“瑶瑶?这不是梦。”

裴长烬看着我,声音低沉温柔。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要看我一眼,就能知道我心里的所思所想。

“不是梦?”我低喃了一句,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见我不敢过去,于是朝我走近,伸手,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他有温度!

我猛地握住了他的手,他顺势将我拉到了怀里,我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跳动的心脏。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微颤的呼唤:“裴长烬……”

“是我。”

他双臂紧紧收拢,将我护在怀中。

“我以为这又是一场梦,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场梦?”我埋在他胸口,哭得哽咽,我甚至不知道这一次还有没有梦醒的勇气。

这几个月我真的快要疯了,所有人都离我而去,只我一人,在这世间残活。

于我而言,哪一天不是痛苦呢?

“不是梦,这永远都不可能是梦。”他低头,鼻尖蹭过我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愧疚的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是我让你难过了。”

我紧紧的抱着他,哪怕就算是梦,这一次我也绝对不会松开了。

我难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抬头去看他。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你是什么时候活过来的?”我终于想起了问他正经的事情。

“一个月前,崇渊死去的那天。他用他的生魂,换了我的。”他低声回答我。

可我却充满了迷茫道:“可他是怎么做到的呢?你都已经神魄惧散了啊!”

“本该如此,但是白泠月第一次试图复活我的时候也成功的生成了我的一小部分神魄,崇渊让你杀我的时候就已经将那抹神魄收了。”

他的解释很快就让我联想到了崇渊和我说过的种种。

他其实暗示过我的。

他其实不止一次的告诉过我裴长烬会回来的,但我却不知道他会走。

心里又是隐隐一痛,但我知道他希望我幸福。

“既然你一个月前就已经活过来了,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我?还要我自己找过来?”

我突然有点生气,他好像不知道我有多想他。

我都已经快要着魔了,他还在这儿等我找过来,难道是不爱我了?

“这是崇渊的一丝残魂转世,他前世杀了不少妖魔,戾气太重,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我只能先护着崇渊安稳新生,想着等他安稳了我再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的。

我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不管这是现实还是梦,只要你能出现,我就觉得很幸运。长烬,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从青丘相伴的岁月,到他默默守护的时光;从他嘴硬心软的照顾,到他轰轰烈烈的偏爱,我已经不能在失去他了。

我曾经执念崇渊,可到最后爱的都是他。

裴长烬轻轻抬起我的脸,擦去我眼角的泪,眼底都是满满的温柔:“我答应你,瑶瑶,这个世界什么都会变,只有我爱你这件事永远不会变。”

窗外秋风温柔,月光皎洁。

婴儿床里,孩童睡得安稳,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像是在为我们祝福。

往后日子还长,我与他终有漫漫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