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仅有七岁,但三岁起姥姥就教我识字,我已经认识很多字。

我童言童语,想到这个问题便也就问了,虽然我不知道妻又代表什么。

柳店主语气轻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瑶瑶还小,肉身未成,魂魄未稳,做不得狐君的妻。奴字是渡魂铺的契印,名正言顺留你在此,等你满二十岁,印堂印记自会消散,妻位依旧是你的。”

我似懂非懂,但也不敢多问。

百尺古楼终年不见日光。

我天生怕黑,刚来时每到深夜都缩在床角,抱着姥姥留下的朱砂红布碎片发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柳店主便夜夜守在我床边,教我开天眼、学辨魂术。

辨魂术要直视亡魂的怨气与执念,最是磨人。

第一次看见溺死鬼浮肿的脸,我吓得当场瘫软,眼泪止不住地流,满脑子都是古堰村后山深坑的白骨,是父亲倒地的模样。

柳店主轻轻拍着我的背:“瑶瑶不怕,它们是困在轮回外的苦魂,不是伤你的恶鬼。”

我便咬着牙一遍一遍练,从最初看见残魂就发抖,到后来能平静分辨它们的怨念深浅、滞留根源。

从忘川水调用法洒出去就手抖,到能熟练用阴物辨识区分善恶灵体。

渡魂铺每送走一个洗净的冤魂,它们都会留下一份满意的阴德契,这些阴德契都在功德柜里隐藏,过了一段时间又会消失不见。

柳店主待我很好,从未大声说话。

她从来都是轻声细语,我很喜欢她。

而我最常做的事,是坐在古楼的窗沿,望着古堰村的方向发呆。

我想姥姥。

铺子里除了我和柳店主,其他的都是寡魂,顾名思义就是没有灵气的死魂,干的都是机械一般的工作。

每个月初一十五,柳店主都会带着我给狐君的牌位上香。

但我一直没有见过狐君长什么样。

柳店主说等我二十岁就可以见到狐君的样子了。

姥姥亲手把我交给狐君,在我的心目中,狐君已经接代了姥姥给我的安全感和心理上的依赖感。

我就这样满怀期待的等来了二十岁,等到了见狐君的这一天。

那天,渡魂铺的黑色牌子被红布盖了起来,古楼贴满了红色的喜字和对联。

十几年来,渡魂铺从来没有见过除黑色以外的颜色。

红色更是闻所未闻。

大红的喜字一贴,方圆百里的孤魂都不敢靠近,店里也就没有生意了。

柳店主让寡魂给我送来了红嫁衣,绸缎柔滑,绣着缠枝狐纹,是为我量身裁制的。

我刚换上嫁衣,古楼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一个抱着孩童的女人跌跌撞撞闯进来,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我只看一眼,心头的暖意瞬间冷透。

是我妈。

十三年未见,她老了许多,眼底再没有当年的冷漠与厌恶,只剩焦灼与哀求。

她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女童,浑身冰冷,早已没了气息,小脸上毫无血色。

“柳店主,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她魂魄丢了,求你帮我找回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她说她在村里求助无门,才会找到这里。

柳店主素来脾气温和,但那天她满脸冷漠道:“店内挂喜,今日不渡魂、不接契、不见客。”

我妈急得眼眶发红,将目光看向了在旁边给柳店主打下手的我。

她愣了一下,忽而问我:“你是瑶瑶?”

我看着她,眼神疏离没有作声。

她转而跪向了我,苦苦哀求道:“瑶瑶,你救救你妹妹吧!”

原来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还有了新的孩子。

可是她的新生活好像依旧过得不太如意,所以没有我的古堰村这么多年还好吗?

我的内心没有太多的波澜,只冷漠的摇了摇头,连话都没有和她说一句。

她见我如此冷漠疏离,气得站起来指着我破口大骂:“陆瑶你有没有良心?我十月怀胎生你,没有我你能活下来?就是你克得我守寡,克得我一生不幸,你欠我的要救你妹妹才能补偿我。”

我被她骂得怔住了。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这么恨我。

柳店主将我拉到了身后,冷冷的说出了渡魂铺的规矩:“渡魂铺见魂就渡,但若挂红就不见阴魂不接生意。你再不走,我就将你扣了。”

柳店主名声在外,我妈不是很敢造次。

但她一点都不怕我,她忽视柳店主,继续对着我嚎道:“你不管你妹妹,难道你也不管你姥姥了吗?”

我心里一沉,忙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姥姥……还活着?”

“活着,生不如死呢!如果你不回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妈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像是找到了可以拿捏我的资本,她突然把背脊挺得很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我姥姥死了!

她不是被血祭了吗?

我离开后古堰村发生了什么?龙母娘娘复活了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答案。

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姥姥。

我下意识的把目光看向了柳店主,眼底全是慌乱,她也知道姥姥是我的心结。

柳店主沉吟了一会儿,拿出了刻着狐纹的万鬼窟门禁牌递给我。

她这样说道:“酉时拜堂,距离现在还有五个小时。如果你没能赶回来,那就做不了狐君的妻子,也再无人可庇护你。”

她这是答应让我回古堰村了,但也告诉了我可能发生的后果。

我攥紧门禁牌,指尖泛白。

一边是生不如死的姥姥,一边是等我十三年的狐君。

没有犹豫。

“我会回来。”我脱下大红嫁衣,跟着我妈,踏入了十三年未归的古堰村。

十几年过去了,村子的样貌和我记忆里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鼻尖充斥的血腥味似有似无,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当年倒塌的龙母庙已经被重修过,朱红的漆水艳得刺眼,庙门口挂着招魂幡隐隐透着一种痛苦的呻吟声。

“姥姥在哪里?”我忍着不适问我妈,有些心急。

从踏入古堰村,我就觉得内心隐隐不安,那股血腥味也越发浓重,吸入身体后我觉得浑身不适。

“姥姥、姥姥就在庙里,你进去就能见到她了。”

我妈脚步匆匆,一只手抱着她的三岁女儿,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腕,她的手心里都是汗。

我甩开她的手,目光冷冷扫过四周。

村里的人看见我都眼神闪躲,纷纷缩着脖子躲回屋里,门窗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不敢露。

只有族长和牛瞎子,带着几个精壮的汉子,守在龙母庙的门槛外。

族长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被忌惮取代:“陆瑶,好久不见啊!”

“你们把我姥姥怎么样了?”我懒得跟他废话,直奔主题。

“你姥姥很好,不过这么多年不见你,她很想你。”

族长的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痛哼从庙里传了出来。

这是、是姥姥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抬脚就要往里闯,却又猛地止住了脚步。

我的余光看到了牛瞎子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渡厄奇门术》,指尖微微发白。

这紧张的氛围让我回想起了当年姥姥被拖去血祭的画面……

“怎么了?你不是急着见姥姥吗?只要你进庙就可以看见姥姥了,快走吧!”

我妈又一次上手来拽我,急切的催促我。

指尖的门禁牌微微发烫,我把手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了她来牵我的手。

“你联合外人骗我?为什么?”

我猛地转头看向我妈,她却不敢看我的眼睛。

被我识破她的计谋后她低着头嘴里喃喃道:“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你姥姥的血祭没有用呢?这十几年来,村子都靠着祭祀孩童的血魄让龙母娘娘庇佑,今年到你妹妹了,我不能让你妹妹死!”

“你不能让她死所以就把我骗回来替她死?”

“族长说了,只要把你血祭就能把我女儿的魂魄还给我,瑶瑶,你就当是报答我生你的恩情……”

“恩情?”

我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生我一场却看着我被扔进深坑,现在你还要用我的命换你另一个女儿的命,你和我说恩情?除了姥姥和狐君,我从来不欠谁的。”

我妈被我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谁让你生来就是硬煞星!克死你爸,克毁龙母庙,你本就该死!”

她说完失去了耐心,冲着族长大喊:“族长,人我已经带回来了,你快开庙门把她送进去血祭!”

这时,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殿内,金光闪闪的龙母娘娘神像,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它如记忆里一样,人头龙身,满目慈爱的俯视着世人。

可神像的脚下,姥姥被铁链锁着,浑身的皮肉都溃烂了,露出森森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