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冷冷地斜视着我看了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刻薄,冷声开口道:“既然你这么想见公主殿下,那我就去帮你禀报一声,老老实实等着吧!”
她气焰嚣张地转身离去,我气得浑身发颤,恨不得跟上去与她理论。
可刚一迈开步子,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摔了下去,半分力气都没有。
我的魂魄也在张海韬倒地的那一瞬间,猛地脱离了肉身,轻飘飘地漂浮在了冰冷的半空之中,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也是魂魄出体的缘故,我得以清清楚楚地看清楚张海韬的情况了。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衣衫破碎,血迹斑斑,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这是被用刑了?
这光鲜亮丽的公主府可真行!
我朝着他的方向飘了过去,试图和刚刚一样重新附身到他的身体里。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怎么尝试,都做不到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我与他彻底隔开。
我想动用身上的术法为他做些什么,可浑身空****的,什么劲儿都使不上,灵力枯竭,神魂虚弱,最后不得不满心绝望地放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我明明稳稳附身在他身上的啊,难道那一切,都只是时空错乱的一瞬间幻影吗?
还是说,这宿命的过往,本就不容旁人轻易插手?
就在我茫然无措之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缓缓出现了。
她周身绫罗环绕,贵气逼人,脸上始终蒙着一层轻薄的面纱。
我看不清她真实的容颜,看不清她是美是丑,可那双露在面纱外面的眼睛,却透着一股普通人绝对没有的阴鸷与狠戾,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看着地上一片狼藉的景象伤痕累累的张海韬,眉头不悦地皱了皱。
她身边那嚣张的婢女立刻心领神会,高声叫人来收拾残局,动作麻利,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大人,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去?我对你到底哪里不好?荣华富贵,真心相待,我样样都给你,你怎么就死活不肯娶了我呢?”
公主殿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驸马,声音柔得似水,可她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怜惜,也没有上前扶他一把,连一丝触碰的意思都没有。
他气息微弱,却字字坚定,用尽全身力气开口说道:“吾心唯守一志,状元之荣,不换我妻。天地可鉴,不负顾盼。”
“她是个偷人的**,双手还染满了鲜血,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诋毁。
“她叫顾盼,顾盼生辉的顾盼。父母把她捧在手心,举过头顶,视若珍宝。她天性良善,纯净无瑕,我只要她,此生只她一人。”
他没有为顾盼争辩一句世俗的对错,可每一个字都那么坚定地相信她,认定她,护着她,不容任何人玷污半分。
“好,你既然这么冥顽不灵,那我就再提醒你一次,你考中状元的那天,她千人骑万人睡,受尽屈辱。就是因为她的一把火,你张家五十多口人全被活活烧死,尸骨无存,你就真的不恨?”
他嗤笑出声:“公主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我自然是信的,我可是公主。实话告诉你,把你关在公主府这件事情我父皇母后是知情的,只要我喜欢,他们什么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公主得意扬扬的道,有恃无恐。
张海韬连看她一眼都没有,只轻声笑了笑。
他好像是笑他自己的无能为力,又笑人间的权欲遮天,世俗凉薄,真心被践,清白蒙尘。
最终他眼神空洞地缓缓闭上了眼睛,俨然一个没了生气的活死人,再也不愿与她多说一字。
看到他这样决绝的模样,公主殿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讽刺的笑容,她轻轻拍了拍手,立刻让下人带来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大概就是张海韬和顾盼的儿女了,看着年纪都不大,仅仅四五岁的模样,小脸苍白,眼神惶恐,满是不安。
他们估计已经不认识张海韬了,怯生生地缩在张家丫鬟的怀里,紧紧抓住丫鬟的衣襟不敢抬头。
这个丫鬟,就是当年放火烧死张家满门,却又偷偷带走两个孩子的那位。
她这一世叫陆羽,和我是同一个姓的,看着她眼底的挣扎,我心头更是一阵复杂难言。
公主殿下只是一个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陆羽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暗示,不敢有半分违抗。
她眼底的情绪是疯狂纠结和剧烈涌动过的,恐惧、愧疚、无奈交织在一起,可最后还是不得不带着孩子们一步步走向了张海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跪求张海韬看看他和顾盼的亲生骨肉。
张海韬眼角有滚烫的泪水缓缓溢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张开眼睛的那一瞬间,脸上是带着情感和灵魂彻底破碎的笑容,痛到极致,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得不妥协,声音沙哑地开口道:“我答应当你的驸马,只要你别伤害我的孩子,护他们一世安稳。”
公主殿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至极的笑容,当即亲自弯腰抱起了年幼的张浩明,满脸故作出来的慈爱,柔声保证会把他们视如己出,悉心教养。
张海韬妥协了,为了孩子,他放弃了所有坚守,成了公主府有名无实的驸马。
可是他也彻底病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每天都在喝苦涩的汤药,人也变得沉默寡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成亲的那日,他坚决不愿意穿喜庆的红衣,只淡淡说张家五十多口人命含冤而死,他身为遗孤,不宜穿红戴绿,大操大办。
众人不辨真相,只一味理解他,同情他,纷纷说他命苦,被一个不守妇道的毒妇所害。
世人还道,顾盼是浪**的下作妇,是祸乱家门的罪人,流言蜚语,字字诛心。
我看得咬牙切齿,心头怒火熊熊燃烧,这万恶的世俗啊,这颠倒黑白的人心!
她被锁在冰冷河底整整三百年,有恨不能泄,有冤不能喊,受尽苦楚与折磨,这些人却只是上嘴皮和下嘴皮轻轻碰了一下,随口几句话,就让她浑身污浊,百口莫辩,永世不得翻身。
他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听到别人提起顾盼时的鄙夷和辱骂,他从来不反驳一句,不解释一句,对公主也始终保持着相敬如宾的疏离模样。
他的心好像已经死了,枯了,所以才能如此淡漠。
可是拜堂的那日,高堂之上血溅三尺,他猛地呕出一口鲜红的鲜血,硬生生染红了身上白色的孝服。
他还是会痛的。
从此之后,公主府里便多了一个病弱不已的驸马。
人前,他对公主恭敬有礼,相敬如宾;人后,他对公主冷漠疏离,连一句话都不愿多说。
但公主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她只要一个对外深情的人设,只要留住他这个人。
她用心地对待他的儿女,将其视如己出,演尽慈母模样。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他彻底病倒了。
他躺在**无法下地,连起身都成了奢望。
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没有去上朝,也没有再出房门,只是每日静静坐在窗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外面的茫茫大雪,眼神空洞,望向远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的空气轻声说话,像是在与思念之人对话,温柔又凄凉。
丫鬟发现他的时候,是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他已经没了气息,静静地死在了公主府门外的雪地里。
他是一步步,用尽最后力气爬出公主府的,他就算死,也没有死在公主府的方寸之地,不愿与这牢笼有半分牵扯。
他望着黑暗无边的天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声泣血问天道:“吾妻何在?天道何在?”
路人纷纷围拢过来,指着他的尸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众人都道他是心理负担太重了,被前妻顾盼害的心理得了疯病,才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公主闻讯匆匆赶来,一见到他的尸体,便悲痛欲绝地跪下哭了一场,哭声凄厉,闻者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