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浑浑噩噩地失了神智,眼前一片模糊,眼神也被不停涌出的泪水彻底弥漫。

脚下一空,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刺骨的疼却完全传不进心里。

额头上磕破的地方缓缓流出血来,温热的血顺着鬓边滑落,滴在衣领上,可我丝毫察觉不到疼,仿佛痛觉已经彻底消失。

我木然地从地上爬起来,魂不守舍地继续朝外走。

“瑶瑶……”

柳店主的声音像有魔力一样,瞬间把我飘远的神智狠狠拉了回来,我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浑身猛地一个激灵,终于找回了自己丢失的理智。

柳店主回来了!

柳店主回来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了。

那个女人一定是骗我的,她一定是骗我的!

“柳店主。”

我朝她不顾一切扑了过去,跟小时候害怕了就会躲到她怀里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汹涌得止都止不住。

“怎么了瑶瑶?你怎么会来这里?我到处找你呢,你的头是怎么了?还有一只鞋呢?”

柳店主看到我的狼狈样子,显然被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着急忙慌地就要伸手检查我的伤口。

可我现在真的太需要她的拥抱了,我紧紧抱着她,手臂用力到发白,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开。

她好似也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原本来推开我给我检查伤口的动作也轻轻停住了。

她用唯一的一只手温柔搂住了我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安稳又有力:“没事的,瑶瑶,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我含着泪抬头看她,心里本来迫不及待想追问真相,想把所有疑惑都倒出来。

但抬眸的瞬间,我更担心的还是她的身体情况。

我赶紧松开她,完全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就要反过来去检查她的身体。

她急忙抓住了我的手,神色微变,向后退了几步,轻声道:“瑶瑶你别看,我没事的。”

没事?没事会这么紧张吗?

我心里一阵发酸,比自己受伤还要难受。

平时那黄大仙就没有善待过她,一次次磋磨她,现在又经历了上次的事,怎么可能会善待她?

我知道根本不可能,所以不管她怎么阻拦、怎么推脱,我都执意强行去检查她的身体,非要亲眼确认不可。

果不其然,这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严重得多。

她的身上不仅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心脏的位置更是一道狰狞刺目的刀口,皮肉微微外翻,看得我心口一阵抽痛。

我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死死盯着她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有这么深的刀口。

她一开始咬紧牙关,死活不愿意说,被我逼得实在没办法,才轻轻回答了一句:“他把我的心挖出来供着了,他说,我的心放在他那里,他才会安心。”

这什么变态?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没有了心,她的身体更不完整了,修为大损,神魂不稳,这些日子,她也一定受尽了我根本无法想象的非人折磨吧?

“你都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说呢?你那么委屈,那么疼,为什么回来的第一件事情是找我,是先检查我的伤?我这点伤算什么呢,跟你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我冲着她吼,情绪彻底失控,可吼完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心脏揪得生疼。

她是我的柳店主啊,她一向那么温柔,那么疼我,把我护在身后这么多年,我怎么忍心对她大吼大叫?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她那么温柔,那么心软,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爱身边的每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可以自私一点,把她的爱给自己也留一点点?为什么要把所有苦都自己扛?

“瑶瑶,我真的没事的。”

她眼里含着泪光,所有的苦楚、所有的委屈,都被她硬生生咽到了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她明明自己难过得快要撑不住,却还是强撑着,反过来轻声细语哄我的情绪,怕我激动,怕我难过,怕我自责。

我该怎么办呢?

我所有的脾气、所有的急躁,在她这副模样面前,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我紧紧抱着她,心疼得快要窒息,声音哽咽:“对不起柳店主,我不该这样吼你。是我不好,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什么都帮不上你。”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在我的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只要你好好的,于我来说,就已经帮我做了很多。”

她温柔的脸上又多了几分认真严肃,轻轻纠正我,不让我贬低自己。

她还抬起手,轻轻擦去了我脸上不停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

她给予我的温柔和照顾,一路以来的守护,其实真的比其他的任何人都要多,多到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等我慢慢缓和了一下情绪,她才轻轻拉着我,默默离开这里。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我心里希望她能主动跟我开口,把一切都告诉我,可想了想,好像又不太现实。

如果她愿意开口,也许早就说了。

她和狐君的立场是一样的,所以她根本就不可能在背后说出什么对狐君不利的事情。

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育过我,怎么去做一个好人,怎么守住本心。

她也说过,我们的信仰是正义,是光明,是坦坦****。

既然要光明磊落地做一个人,那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当小三?怎么能背着这么沉重的枷锁过一辈子?

回到正厅,我一眼就看到那具被静静供奉的棺材,心里一阵堵得慌,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还是想等等,再等等。

如果柳店主最后主动说了呢?

她如果愿意主动对我坦白,那是不是也说明,她心里还是更偏向我一点?

可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天,我默默收拾了东西,打算去找顾盼。

我给柳店主留了一封信,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我见了阁楼上的那个女人,而且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我需要的是一个解释,一个真心实意的解释。

如果我始终无法得到那个解释,那么我拒绝浑浑噩噩过一生,因为我无法背着道德的枷锁,让自己一辈子活在良心的谴责中,活得不坦**、不光明。

所以,我选择离开,以后不会回来了。

留下信,我没有回头,真的就走了。

顾盼真的在我们约定的地方安安静静等我。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底的神色是有明显变化的,先是紧张,又是期盼,在真正见到我完好站在那里的那一瞬,又瞬间转变成了惊喜和松了口气的轻松。

她可能内心也好矛盾,既怕我来又怕我不来,她也怕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

可见到我的那一瞬,她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三天前我就说过了,我是愿意和你共进退的。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管最后能不能做得到,至少要尽力吧?”

我站在她的面前,语气很平静,也很真诚。

我在来之前,特意仔细看过我和她的那份契约了,那确实是一份无效的契约,漏洞百出。因为她不仅把名字故意写错了,而且画押的指纹都是错误的,根本对不上。

她在画押的时候,故意把自己的指纹破坏掉了。

讲实话,并不是没有破绽,只是当时我们都心神不宁,谁也没有注意这个小细节。

这一份契约,让我更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不仅仅是帮她,也是帮我自己实现心中的宏图志愿,让这个世界多一点光明,少一点黑暗与冤屈。

她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慢慢发生了变化,变得深邃,变得我有些看不明白,但那眼神里的情绪,一定是无比真诚、无比友好的。

我没有犹豫,跟着她一起走了。

她的衣服永远都是鲜艳的红色,她的脸洗得很干净,气质清冷,可她衣服上的红色血渍,却像是烙印一样,再也洗不掉了。

不论她换了哪一件衣服,最后都会慢慢染成红色,挥之不去。

那是冤屈的象征,她说,只要一日不真相大白,只要沉冤未雪,那她就永远无法换成别的颜色的衣服。

她带我到了她躲避的一个隐蔽墓穴,墓穴深处摆着一具陈旧却干净的棺材,棺材里是一座衣冠冢。

里面供奉的,是张海韬。

她说,在她的心里,张海韬永远也没有死,一直都在。

她的语气轻松了很多,好像真的放下了一部分。

其实她是一个拿得起也放得下的女人,只是这世道有太多不公,太多身不由己。

我看着她,终于轻声问出了心底藏了很久的疑惑:“是不是可以把你来自哪里告诉我了?那位公主,为什么铁了心要抢你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