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这么快就凉了?”陈溪不信,自己喝了一口,“不算凉,只是不热了而已,这么好的汤,不喝多可惜啊!”她又舀了一勺。

“嘿!嘿!得了,这汤我喝行了吧?”他赶紧把汤连汤匙都抢了过去,“你等一会儿喝热的。”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不是还要等嘛!我现在就想喝……我饿了……”

“那就先吃菜吧……被你气死!”

周日的傍晚,陈溪从外面回到家,小蓉开门时告诉她,方浩儒交待,让她到家后去书房找他。

陈溪拎着几个购物袋上了三楼,直接进书房将手中的东西撂在一边,蹦蹦跳跳地跑到书桌后,坐到方浩儒腿上。

“呵,这大半天的,跑哪里疯去啦?”他笑着问,看来她心情不错。

“和小慈去前门步行街逛了逛,逛累了就去做了个足疗。” 她心满意足地抻了抻腿,“你急着找我什么事啊?”

“没有急事……一会儿说也一样。”他看着那粉面含春的欢颜,似乎有些不忍,“你饿不饿?吃晚饭了吗?”

她摇了摇头,又直直腰,“不饿,快撑死我了!”

“呵呵,是吗?都吃什么好东西了?”他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摸摸她的腹部。

“臭豆腐。”

方浩儒一眯眼睛,“什么?”

“炸臭豆腐,可香啦!”

“哎哟……我还以为你会去吃烤鸭什么呢,弄了半天就是这个……”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切!吃这个都得排半天队呢!我们看到好多人买,就凑了过去,尝了一份真的是特别好吃,又排了一次队,买了好几份!”她眉飞色舞地感叹:“你都不知道有多香……撑死我们了!”

“不是不让你在外面乱吃东西吗?这种东西既没营养又不卫生,万一吃坏肚子怎么办?”

“哪有那么严重,那么多人吃了不都好好的嘛!”陈溪满不在乎,又拍拍他的肩,“行了,你到底要说什么事啊?现在说吧!”

方浩儒望着她片刻,浅笑了一下,“来,起来,咱们到那边去说……”他扶她从自己腿上下来,拉着她到沙发处坐下。

“小溪……”他小声干咳一下,似乎想清清嗓子,“虽然咱们有规矩,不在家里谈工作上的事……但今天,也许有必要先跟你聊一聊……”

方浩儒前倾着上身坐在沙发上,陈溪看着他手肘撑在膝上、低头犹豫的样子完全不是往日那种自信洒脱的状态,感到奇怪,又有些熟悉。她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开口求婚时,就是这个样子,难道,他今天又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呵呵,你怎么啦?这样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她尽量营造一个宽松的氛围给他。

“刚才,妈给我打了个电话……”方浩儒又轻咳一声,“说的是方讯市场总监的事……”

陈溪眨了下眼,继续看着他没有出声。

他看了她一眼,抿了下嘴,继而一鼓作气,“是这样的:妈的意见还是决定聘用美国那个Smith。觉得他的经验更丰富一些,待遇方面也不必有太多顾虑……这是‘集团主席’的决定,我会在明天通知Philip,现在先提前跟你说一下。小溪,这件事你也不要再坚持己见了。明天之后什么都别多说,依照执行就可以了。另外尽快通知北京的猎头取消林墨的面试,没有必要再浪费人家的时间……就这样吧。”

陈溪怔怔地瞪着方浩儒,半晌没有一句话。

“小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过这件事……”他凑近伸手要拉她的手,突然被她挡了回去。

“我问你:妈妈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决定用Smith,甚至连面试都省略了,你发邮件给她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她冷冷地对着他。

方浩儒叹了口气,“我就把Smith的简历转给了她,告诉她目前两个候选人的大致情况。”

“那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是在请示她的决定,而不是告诉她我要她怎么决定,所以我不会首先表态。”

“这叫什么话?你一个堂堂的集团总裁,难道不该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立场吗?那天我被你们叫去开那个Stupid的会,你就是这样,一副‘和事佬’的姿态……这公司到底是谁家的,你们家这么做有意义吗?”

stupid:此处意为愚蠢。

方浩儒皱皱眉,温和的语气夹有一丝愠意,“你别开口闭口就‘你们’、‘你们’的,你自己不是这家里的成员吗?家族企业里的事情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你以为我是总裁就可以一手遮天啊?在我这个位子上,很多问题该怎么权衡利弊、怎么兼顾关联,不需要你来教我,我也没功夫跟你说那么细致,现在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你照做就行了,何必在这反复纠缠?抛开咱们的家庭关系不说,你在以前的工作中,老板给你交待一项决定时,是不是也必须要跟你解释清楚所有的原因?”

“你不要避重就轻只想着息事宁人,这件事是这么简单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这边一个‘中立’态度就把球踢给了妈妈,什么都不说,而Johnnie和Amanda那边肯定又在妈妈面前不知吹了什么风,现在这个Smith居然不用见面就基本算确定了……这算什么嘛?刚才还口口声声说我也是这个家里的成员,那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我、对待我的意见?”

“我拜托你别混为一谈好不好?现在说公司里的事,你又搞得像全家人都欺负你一个……我刚才已经说了,那是‘集团主席’的意见,你就不能Professional一点儿?”

陈溪闻言气愤之至,“是我混为一谈吗?是我不Professional吗?你天天在公司里抓到一点小毛病就铁青着脸质问我,我挨了你的训之后回到家还是对着你笑嘻嘻的,我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满意?可是现在呢……你为什么就不能站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

professional:职业化。

方浩儒感到无计可施,只得苦口相劝,“我不是没有说,可是你也得看看有没有用……你明明知道妈那边总是偏袒浩良和楚楚,又何必去跟他们为了这些事计较,自讨苦吃?”

“哈!说漏嘴了吧!你也没法自圆其说,必须得承认是妈妈在偏袒你弟弟,对吗?”陈溪不无嘲讽地冷笑着,“没错!我是自讨苦吃,而且到现在都搞不明白,我一心只为公司的利益,可为什么总有这么多的枪口指着我,拿我当阶级敌人!”

“这还不是你自找的?你要是早听我的话,安心呆在家里,哪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有空可以逛逛街,做做足疗……把自己弄得开开心心的,我不是也能放心点儿?”

她突然又提高了音量,“你什么意思啊?明明是你把我叫进方氏的,现在又反过来怨我多事……”

“好好好,是我多事行了吧!”他百般无奈,用手掐了下眉心,又放缓了语速,尽量做到心平气和,“小溪,我不想因为这些事跟你吵架。咱们都冷静一下,集中精力解决问题行吗?OK,我承认,我当时让你进来工作就是个错误……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也是我不对……那你现在能不能听我的话,乖乖地呆在家里养好你的身体,别再去搅和公司里的那滩浑水,行不行?你回家,对大家都好,浩良、楚楚要是敢在家里欺负你,我也不会客气,更用不着再瞻前顾后。”

陈溪再次瞪大眼睛,“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原则?这就是你解决矛盾的方式??总是让我退让、让我放弃……我工作又没有出差错,凭什么是我被驱逐出局?话又说回来,在公司里,你又干嘛总是事事针对我?每次都是这样,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只要Amanda他们一找你,你即便能挡都不挡,非要把我揪出来拷问一番!”

方浩儒也跟着“嚯”地起身,“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你以为揪自己老婆出来,我脸上就有光彩?你以为每次批你的时候,我他妈心里就好受吗?可你让我又能怎么办?难道让别的员工都看到,我仗着自己是总裁,就帮着自己的老婆欺负弟弟的老婆?”

“谁不体谅你啦?我什么时候让你帮着自己的老婆!难道你身为总裁,就不能客观公正一点、为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主持个公道?你口口声声强调自己是‘总裁’,可分明是顾及‘兄长’情面想要避嫌,免得被别人耻笑你以强凌弱地欺负弟媳,所以不论对错都是拿我开刀,所有问题的重点根本不是因为我失职,就是因为我是你倒霉的老婆!”她说到激动处,眼泪喷涌而出,胸中久抑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这一切全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是你混淆概念!!是你公私不分明!!!”

他蒙此咎怨,羞辱难当,不禁怒火中烧,“你闹够了没有?”

“方浩儒!你拍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我在无理取闹吗?你凡事只会拿自己老婆出气,算什么本事?”陈溪忿恨地喝斥,扭头哭着跑回卧室,“咣”地撞上了门。

方浩儒站在原地许久,突然猛地抬脚踹翻了茶几,接着又瘫坐到了沙发上。

面对陈溪的控诉,他其实无颜以对,只能压抑着一种内疚勉作强硬,早已分辨不清哪句话错了,哪条理由又正确……母子、兄弟、夫妻、婆媳、叔嫂、妯娌……谁是最亲的?谁与谁的关系该是第一位?谁又应该更尊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