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我给他带过去。”谭斌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隐约开始能理解方浩儒以前的一些做法。

“谢谢您成全。”何艳彩又笑了一下,随即打开了门,平静地站在门边。

“别的不说了,你自己多保重吧!”谭斌说话间拍了一下她的肩,逃一般地出了门,他实在没法面对眼前的这种局面。而他刚一出门,何艳彩便立即跑上了楼,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拼命地用水拍洗着脸颊。

出了公寓楼,谭斌走到绿化带边上的临时车位,小周正站在车边等着他。

“走吧!”谭斌随口说道,伸手拉开了副驾席的车门。

小周也拉开了驾驶席的车门,却突然停住,“谭总,您看那边……好像是方总的车!”

谭斌扭头一看,只见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急急驶过来,就停在不远处的车位,果然是方浩儒本人从车里钻出来,他没有穿大衣,下了车哪里都不看,疾步走进了公寓。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他预感不妙,一边丢话给小周一边追了过去。

谭斌回到公寓一层的电梯间,见方浩儒已经按了上行键在等电梯,他上前一把拽住了方。

“你小子怎么又跑过来啦?不是跟你说了我会跟她讲清楚的嘛!”

方浩儒看他一眼,甩掉了他的手,“我上去看看她,就一会儿,你在下面等我。”

“你脑子进水啦!还嫌不够乱啊你?”谭斌仍揪住他不放。

“她跟了我这么长时间,连面儿都不照一下就甩了她……我做不到!”方浩儒又伸手解开谭斌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准备进入刚好开启的电梯,却被谭斌用力拽了回来。

“我说你怎么跟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分都分了,还上去干嘛?”谭斌怒喝道,拽着方浩儒的双手用力摇了一下,似乎想把他从梦中摇醒。

方浩儒突然眼露凶光,就势反手猛地将谭斌逼到墙边,“你他妈算是男人,就给我让开!”说罢瞪了谭斌一眼,松手进了电梯,又从正要闭合的电梯门间丢出来一句话:“在外面等着我!”

谭斌瞪着已关上的电梯门,整了下外衣,无奈地骂了句:“都他妈‘一根筋’!”

何艳彩静静地靠坐在窗前的沙发上,那是以前方浩儒总喜欢坐的位置。

她搂抱着一个靠垫,傻傻地凝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北京的冬天难得有今天这般煦暖的阳光,洁净如洗的晴空连一片薄云都没有,如同一块平整的电影幕布,她依稀还可以看到,那些自己和他在一起的画面,他的影像尽管模糊不精,但那些硬直的线条仍能勾勒出一副冷峻的神态,而她总能从那没有热度的目光中,挖掘出令自己陶醉的温暖。

她痴迷地欣赏着那些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美丽影像,任凭泪水在脸颊上放纵……门动了一下,她不由转过头,像做梦一般,看到方浩儒站在门口,正如以往一样伸手关门,脸上搭配的,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漠然表情。

方浩儒关好了门,抬眼看向何艳彩,将双手又插回裤袋,平静地走了过来。她有些迟钝地站起身,望着他在对面不远处停住。

“你一个人在家,怎么连门都不锁好?”他注视着她被泪浸湿的脸,话语中仍然没有温度。

何艳彩下意识地抹了一下脸,她从不在他面前流泪,于是尽量挤出些轻松的笑容,“你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吧。”

当她经过方浩儒身侧时,他突然抽出裤袋里的手拉住了她。

何艳彩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但觉他冷淡的脸色与平时并无区别。

方浩儒不做声,转过身将她拉得更近一些,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未擦净的泪痕,继而将她搂入怀中,慢慢裹紧。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另一手则在她的后背轻轻地摩挲。

何艳彩很熟悉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却从未感受过这般的温暖……她把脸紧紧地贴靠在他的肩上,再一次用手摸着他厚实的胸膛,真真切切地体会着他传递到自己体内的温柔,突然觉得胸中僵冻已久的泪水迅速融化,控制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她等了这么久,最后终于等来了一次,可以在他的怀抱里痛快哭一场的机会……谭斌和小周坐在车里等着,终于看到方浩儒从公寓楼中出来,他急忙推门下车走了过去。方浩儒看到谭斌,淡淡地说了一句:“让小周帮你把车开回家,你坐我的车走,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

谭斌默默点了下头,回头大声告诉小周,自己则与方浩儒一同走向方的车。刚走到车前,便见远处又进来一辆出租车停在楼前,何艳莹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转脸无意间看到绿化带后面的奔驰以及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目光正好和他们撞到一起,看清对方是方浩儒和谭斌,何艳莹立即意识到陈溪的话的确是真的。她恨恨地又看了他们一眼,扭头跑进了公寓楼。

“她来了也好……咱们走吧!”方浩儒低吟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谭斌随他一起坐进了车里。

等车驶出了郁金香城堡,谭斌开口问道:“你们那个Lisa,她一直不知道你和她姐的关系吗?”

“不知道。何艳彩也不想让她知道,我当然更不会说。”方浩儒驾着车,说话间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

谭斌沉默了片刻,小声嘀咕了一句:“看来小溪已经跟她谈过了……还是要让她走……”

方浩儒也是一阵沉默,之后开口:“会给她补偿,另外我会想办法安排她去别的公司,小溪死活不让她再跟方氏有任何瓜葛,可她毕竟是无辜的。”

“但这也不能怪小溪……”谭斌总是帮陈溪说话。

方浩儒瞥了他一眼,“我知道。我也承认,这整件事,罪魁祸首就是我。”

谭斌也望着前面,调整了一下坐姿,“问你一问题。”

方浩儒不语,继续驾着车。

“这么些年,过你手的女人也不少了吧?小溪当然不一样,但这个何艳彩,我没觉着她有什么特别的,你怎么还挺放不下?”

方浩儒仍然默默地握着方向盘,好像谭斌的问题根本与他无关。

“嘿!嘿!甭装傻!问你话呢!”谭斌进一步逼他。

方浩儒偏头斜了他一眼,“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不是问你了嘛!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成了家还跟她藕断丝连的……你真喜欢她吗?”

“不知道。”

谭斌皱了下眉,“这什么话啊?你喜不喜欢她,自己都不知道哇?那我问问你,如果倒退回解放前,让你娶她做姨太太,你会吗?”

“应该会。”方浩儒看着前面,说话间又笑了一下,“如果小溪没意见。”

“哼,亏你还拎得清谁轻谁重……不过看来,你对何艳彩,还是有感情的。”

方浩儒闻言没有应,慢慢将车靠向路边停了下来,仍然不看谭斌,“我一直都排斥对她动感情。坦白说,即使我们家不反对,我自己也没法接受她的过去。”

谭斌斜眼瞟了他一下,“那……如果她过去不是那样,你又没遇着小溪,你会娶她吗?”

方浩儒浅笑了一下,“这我可说不好。如果她过去不是那样,现在又样样都好,谁能保证她不会又是个骄傲、刁蛮的主儿,还能像现在这样服服帖帖的?”

“哎哟,我倒觉得,您好的就是这一口儿!瞧瞧你以前的那一堆,哪个不是跟她一样百依百顺、服服帖帖的?我估摸着老安头那闺女八成也是这德性吧,没事儿总跟你这儿起腻,末了还不都是一样歇菜了!甭说,也就小溪这丫头,从来都不哈着你,见天儿的还老跟你吵,真就拿你拿得死死的!”

方浩儒听了这话觉得没面子,条件反射地回顶了一句:“得了吧!就她——再这么闹下去,迟早也得掰……不掰也得揍她一顿!”

谭斌嗤地一声冷笑:“你就甭跟我这儿摆谱了,回头在人家面前还不定什么怂样呢!得了得了!扯远了!我就问你,你既然这么在意小溪,何艳彩那头儿怎么早不撒手?我看你——也不像是真拿她来打野食儿的……别是也动了心思了吧?”

“别瞎掰了,不是那么回事。”方浩儒嘴上这么说,脸上并没有委屈不服的表情。

谭斌自然不理会,继续追问:“她到底哪点儿比小溪强?总得有一样儿,勾着你的魂儿了吧?”

“她们哪儿有可比性啊……她倒是比小溪心眼儿多,只不过我知道……她是真心的。”

“嗯……这倒真是。她虽然有心眼儿,但对你是够真的……而且说句公道话,至少现在,小溪还真不如她了解你。”

方浩儒听罢不由扭头看着谭斌。

谭斌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那个红色小信封,递给了方浩儒,边看着方浩儒打开信封,边说道:“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说是特意替你去庙里求的平安符,她不介意你跟小溪说是我送的,只要带在身上就行了。据说……带着它,能保佑你一生都有亲人在身边儿陪着,不会再感到孤独……”

方浩儒出神地望着手指间捏着的平安符,久久没有说话。他突然抬头向车外,不理谭斌,也不看手中的符,目光游移地望东望西,却不知该看向何处才能摆脱眼前这令人伤感的一幕。

谭斌见方浩儒闷声不响,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见他两眼望向别处,好像在用力咬着牙根。看得出,他貌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方浩儒靠着座位静静地望着车外,忽然将手伸进西服内袋,掏出钱夹打开,默默地将平安符塞进他和陈溪的婚纱照背面,接着合起钱夹,揣回衣袋。之后,他又呆坐了片刻,用手指掐了一下眉心,随即准备再次启动车,却被谭斌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