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溪跟着也出了盥洗室,见方浩儒正站在窗前,拿着手机一路“嗯”着,似乎在专心听谭斌在电话那边分析着什么。

接着,方浩儒沉默片刻后又笑开,“呵呵,别说,这种‘搧阴风、点鬼火’的活计,你小子倒是最拿手!让我突然想起了孙子兵法里的‘虚实篇’……”

接着他又与谭斌聊了几句,便挂了线。

他收起手机,低头沉思,良久没有做声,也没有留意到陈溪就在身后。

“Michael,谭骗子刚才说什么了?你怎么连兵法都扯上了?”她忍不住主动打听。

方浩儒回过神来,转身面对陈溪,见她的目光有些许担忧,不免后悔自己刚才提起少时往事,立即摆出一副轻松生动的笑容,“呵呵,没什么,宝贝儿,说了你也不懂,就别问了。”

陈溪有些不甘心,“你怎么知道我不懂?不就是孙子兵法嘛,谁不知道啊!”

“好好!你知道!你都懂!”方浩儒笑着拉她在沙发处坐下,“可我现在不想说那些枯燥的玩意儿……现在对我而言,什么都比不上我家宝贝儿的笑脸弥足珍贵。来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她皱着眉头用力打了他一下,心想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动物啊?一分钟前还情凄意切的,突然又是一副神采飞扬的德性……比女人的“天气”变得还离谱!

他挨了打,却笑得更开颜,“哎哎,对了,你在飞机上的那些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忘了,赶紧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第二天白天,方浩儒与陈溪回到国贸的方氏集团,各自处理着自己的事务,傍晚下班后便一起搭乘晚班飞机又飞去海口。

飞机上,方浩儒照样偷闲休息,不到半个钟头又被陈溪推醒,在他面前摊开几页纸,“老公,老公,你快给我讲讲,这‘虚实篇’,到底和你们的生意,有什么关系啊?”

方浩儒一怔,一开始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接过纸,见是她将《孙子兵法》中的“虚实篇”都打印了下来,有白话文的,有文言文的,或是带着注解的。“你从哪里搞来的?”

“网上找的呗。”

“那你自己慢慢研究吧,多看几遍就懂了。”他敷衍着,转脸想闭眼继续打盹儿。

陈溪不依,又推他,“哎呀——我就是因为搞不明白才问你的嘛——”

方浩儒懒懒地叹口气,又转回头拿起那几页纸,同时留意到每张纸的边缘都有些深浅不同的红色指纹印,他拉过陈溪的右手,见拇指和食指的指肚都是红的,“这怎么回事?”

她憨憨地笑着,“嘿嘿,我一思考问题,总习惯用手摸嘴,有时手指就沾上口红啦……喏,就是这个……”她又指指自己绯红色的嘴唇。

“什么坏习惯啊!难怪我有时看你的电脑边沿总是有一些红印……”他边说着,边抽出纸巾帮她擦手。

“你别磨蹭了,赶紧说吧!”她催促道。

“说什么?你怎么又想起来研究这个了?”

昨晚,方浩儒佯作放松,使得陈溪相信他的危机已过去,或许他在海口那晚出去已将棘手的事情解决,如今也取得了母亲的谅解。既然已经没事,想必他就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她便不再小心顾忌,坦然询问他们现在究竟在做什么生意。她的动机其实很单纯:想更多地了解他这个层面的事,多学一点,为了日后可以更好地协助他。然而方浩儒对此仍是声东击西,避而不谈正题,这令陈溪又气恼又无奈,决意要“纠缠”到底。

“昨天你不是在电话里跟谭骗子提这个了吗?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告诉我嘛……”

“哎哟……你可真是好管闲事!”他皱着眉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拿起一页纸,看了看,随口说道:“这个‘致人而不致于人’呢,就是说:要争取主动不能背动……‘致人’,其实跟三十六计中的‘先发制人’是一个意思,‘不致于人’,就是不要受制于人……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这个什么……‘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就是说……”

“你讨厌!”陈溪不耐烦地拍他一下,“谁用得着你在这儿照本宣科!这些文字我自己不会看啊?我的意思是说,这些与浩诚的项目有什么关系?”她还不知道内蒙古的煤矿投资项目。

“你既然自己会看,就先看懂了再说。看都没彻底看懂,跟你讲也没用……先自己学学怎么‘纸上谈兵’吧!”应付两句,方浩儒将那几页纸还给她,又想闭眼。

“不许睡——”她用力摇摇他,“每次一问你就是这种态度,你跟谭骗子到底在搞什么?浩诚那边又怎么了?告诉我嘛!”

“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他笑嘻嘻地逗她,“因为你想知道,所以不告诉你!”

“你——你——”陈溪气得杏眼圆睁,方浩儒笑着伸手过来封住她的嘴。

“嘘……小声点儿……”他神神秘秘地扫了眼周围,“你看,这是公共场合,别人都在休息呢,咱们不能吵到人家……”说话间又收起她手中的纸,替她关掉了阅读灯,“行啦宝贝儿,回头再说,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周三早上,谭斌通过孟诗诗终于得到了温兴基金徐昌祖的确认,按投资协议原定于明天转来的第二笔投资款将按时到位。方浩儒收到消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看到一丝曙光了!

上午,谭斌到浩诚公司,方浩儒已经在总经理室里等着他,准备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内蒙古的投资项目。

内蒙古一家叫“丰源”的民营煤矿企业,在鄂尔多斯地区开发了一个新矿点,开发该煤矿需要从俄罗斯引进一系列价格不菲的开采设备。但由于资金链突然断裂,丰源一时没有财力购买这批设备。缺少这批设备,当地政府就不给丰源发放开采证。而没有开采证,企业又无法从银行取得贷款去购进设备……就这样一步拖着一步,丰源如今陷入困境,只能考虑吸收新的资金入股,盘活企业。经过几方牵线,丰源辗转联络到了方氏集团,董事局里的几个大股东看了看项目,分析认为如今能源项目的确有些前景,于是准备动用股东内部的集资款入股投资。方浩儒上周拖住项目,以调查分析为由一直未明确表态,香港的两个叔叔觉得有机可乘,便暗中勾结其它投资企业插足,想要以此作为方浩儒经营“失策”的事实证据。

尽管上周方浩儒没法集中精力关注丰源的项目,但让江诚等人做的评估是细致规范的,其间也在丰源内部建立了部分人脉关系,收到母亲的消息,他立即让江诚打听,果然又有一家叫“永利发”的投资公司近日主动找上门去,想与丰源谈合作。

“江诚说,丰源里的一个什么人物表示,他们还是倾向于与方氏合作,不过也有少数人觉得永利发能够加快进度注资,应该与永利发合作,以解燃眉之急。”方浩儒靠着大班椅,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我昨天想了想,你前天那个‘虚实篇’的说法也有点儿道理,咱们先按兵不动。”坐在他对面的谭斌悠然地吐了口烟。

方浩儒点点头,“眼下最适宜以静制动。我仔细想了想,我叔叔一心想打垮我,肯定也是急着推永利发尽快进入,说不定把丰源的价值都快吹嘘成一座金矿了!永利发这么上赶子地要给钱,估计早已让我叔叔他们给‘魔障’了。哼,既然他们想进去,那就让他们先一步。”

“也对,他们入股了,我再找人给他们搅搅局。嘿嘿,等海南这边儿的事儿落停了,回头连他妈的这个永利发一块儿连窝端了!”

“其实我跟你最初的想法不太一样。我看了看上周江诚他们收集到的资料,再听他说跟丰源那帮人的沟通情况,我有种感觉,其实这丰源内部的问题应该不少。你就看他们的那些材料,做得也是七零八落、散乱无章,很多东西都是现攒的,根本没有整体的规划。要说这项目赚不赚钱,看眼下的行情应该说是十拿九稳,但如果他们企业内部漏洞太多,这就难说了。不过,既然项目是个好项目,仅仅是企业内部的协调管理有缺陷,倒也不是什么绝对的‘硬伤’,所以我们投资到底成不成功,关键看时宜,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也不能少。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你想想,如果他们内部一直有条不絮的,这资金链哪那么容易断啊?就算是不可控的因素,丰源也不是一家新企业了,不应该立即就歇菜了。”

谭斌若有所思,“你是说……先让给永利发一个‘天时’加‘地利’,但是没有‘人和’,他们进去了也落不着好,等他们被这个丰源拖得也筋疲力尽的时候,咱们再去拨乱反正,慢慢调理……哟呵,看来你们上周的调查,也不算无用功啊!”

“我叔叔和这个永利发急于对付我,估计不会太深入地考虑就草率进入,我会让江诚找理由让出一个缺口便于他们进去入股。他们的钱一旦在企业内部分散消化下去,这元气就会跟着慢慢消耗,实力也开始打折扣。而我们呢,有一笔真金白银的现款在手上,不怕说了不算!哼,这应该就算是‘我专而敌分’、‘我众而敌寡’了吧!”方浩儒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