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老宅坐落在城市最矜贵的半山腰,是一座沉淀了百年风雨的庞大建筑。
今夜,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寸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清冽、鲜花的芬芳,还有一丝属于老钱家族的,檀木般的沉厚气息。
温简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鱼尾礼服,站在人群熙攘的宴会厅一角。
这件礼服是盛明屿的首席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制的,每一寸剪裁都完美贴合着她的曲线,裙摆上缀着的细碎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
可她感觉自己像个穿着华服的异乡人,与这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些穿着高级定制、佩戴着天价珠宝的男男女女,举着香槟杯,言笑晏晏。
他们谈论着最新的股票指数,某个欧洲小国的艺术品拍卖会,或是下个季度即将发布的限量款游艇。
每个人都戴着精致而完美的面具。
……
“下面,有请我们的少夫人,温简简女士,为盛先生献上生日祝福。”
司仪高亢的声音,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宴会厅的喧嚣。
嗡。
空气凝固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大理石地面的倒影,空气中香槟与花朵的混合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上百道目光,裹挟着好奇、探究、不屑与看好戏的恶意,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朝着角落里的温简简当头罩下。
“她?”
“她能送什么?自己烤的饼干吗?”
“看她两手空空的,别是忘了准备礼物,要当众出丑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温简简站在原地,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鱼尾礼服,是盛明屿的首席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制,裙摆上的碎钻流光溢彩。
可她手里,只端着一杯橙黄色的果汁。
她成了全场唯一的异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温简简没有拿出任何华丽的礼盒。
她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果汁杯。
杯子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叮”。
她提着裙摆,动了。
一步,一步,从容地穿过人群。
走向那个被簇拥在中央,如同孤王的男人。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那些穿着高定、佩戴天价珠宝的男男女女,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是盛家的远房亲戚,看着她走过,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低声对身边的女伴说。
“明屿真是越来越胡闹了,这种女人也配登堂入室。”
温简简听见了。
但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甚至没有半分偏移。
她的目标,只有宴会厅最中央的盛明屿。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刚刚收下了一座私人小岛的地契,他的脸上依旧是公式化的浅笑,眼神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仿佛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无趣的垃圾。
温简简走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之遥。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盛明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似乎在奇怪她到底想做什么。
温简简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掌心很白,很小。
在那光洁的掌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纸盒。
纸盒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也早已褪色,模糊不清。
它看起来那么的廉价,“寒酸”。
与这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与周围那些动辄千万的贺礼,形成了无比荒诞、无比刺眼的对比。
死寂。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秒后。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声嗤笑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压抑的、尖锐的嘲笑声,如同病毒般迅速扩散开来。
“天哪,我没看错吧?一个破纸盒子?”
“她疯了吗?在盛总的生日宴上拿这种东西出来,她是想羞辱谁?”
“完了,这下盛家的脸,可丢尽了。”
盛明屿的脸色,在看到那个纸盒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一股肉眼可见的烦躁与冰寒,从他深邃的眼底浮现。
他大概以为,这又是她为了吸引他注意,而使出的什么不入流的新把戏。
然而,温简简的表情却无比真诚。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意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盛明屿的目光,再次触及那个盒子。
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第一丝裂缝。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盒子……
他伸出手。
动作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指尖,触碰到了那粗糙的、陈旧的纸板。
轰!
一道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电弧,瞬间通过神经末梢,击中了他的大脑。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嘲笑,所有的目光,都在一瞬间褪去,化为虚无。
他打开了盒子。
他的手,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盒子里,没有钻石,没有珠宝。
只有十几颗用复古糖纸包着的,色彩斑斓的“彩虹糖”。
在糖果的下面,还压着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瘦小孤僻的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盛明屿的呼吸,骤然停滞。
大脑一片空白。
那座他用十年时间,为自己精心打造的,坚不可摧的冰山,在这一刻,从内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土崩瓦解。
全场宾客都看傻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明屿。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商业帝王,此刻双眼竟然在瞬间变得赤红。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纸盒。
仿佛那不是一个廉价的糖果盒。
而是他失落了整个世界的珍宝。
他那只骨节分明、执掌着商业帝国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盒子。
“天……盛总他……他怎么了?”
“那个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太吓人了。”
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温简简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在她面前轰然倒塌。
她的眼神里,是了然,是温柔。
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狡黠的笑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盛明屿猛地抬头。
他的目光穿过时空,穿过人群,死死地锁定在温简简的脸上。
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兵荒马乱,最终都化作了一句嘶哑的、带着剧烈颤音的问话。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你怎么会有?”
这个问题,无异于当众承认了那个盒子的重要性。
承认了他们之间,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深刻的过去。
盛家的亲戚、商界的对手、全场的宾客……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从盛明屿身上,转移到了温简简身上。
震惊、迷惑、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