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糖，无论是什么糖，在东三省，都不是一般老百姓能买到的。
不是说这地方没钱，反而是因为有钱。
东三省这年头是全国龙头，真正的共和国长子，黑土地也不缺粮食，大工厂也多。
工人普遍工资比较高，也消费得起，要是双职工家庭那更不缺钱。
因此三个省每个地方有糖卖的地方，别管是糖果商店还是供销社，只要到了糖送过来的日子，不出三天，肯定卖空。
那时候去关里走亲戚，最阔气的就是左手一兜糖，糖底下装点糕点。
然后另一只手拎两瓶大高粱，到哪人都高看一眼。
要是还能带上两瓶罐头一个点心匣子，这都是能上别人家下聘礼的程度。
你要再能带上一条子肉，那你老丈人隔着三里地就得撒着欢出来迎接你，连全家老小都得在门口排队站好。
因此你想买糖，那得和售货员关系好，人家才能帮你留点古巴糖红糖啥的。
至于更好的糖，人家自己还留着串个人情走个亲戚呢。
因此，眼见郑东升嘴里那个“糖”字刚落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车店瞬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就跟浇了汽油的柴火堆一样，这人群“呼啦”一下就着了。
原本分散在屋子各处、用头巾、口罩或布片遮住面容的人们全围上来了。
这帮人就像见着奥利给的恶狗一样，眼里冒着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聚焦在他和他手中的袋子上。
那可是糖啊！硬通货啊！
“啥？兄弟，你有糖？”
最先开口问话那大姐离他近，听得也清楚。
这一听他带来的是糖，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那么急切。
“你是带着票来的，还是拿着糖来的？
手里是红糖还是白糖？要是没有，古巴糖也行啊！”
这年头的国内糖界的鄙视链里，那站在最顶端的就是大白兔奶糖，再往下就是各种酥糖，完了就是糖块。
然后才是冰糖，冰糖下面是白糖，白糖底下是红糖，红糖再往下就是古巴糖。
而她话音未落，一个用旧围脖裹住半张脸的汉子就用力挤了过来。
这汉子一听就是辽西那边的，说话都往上挑，嘴里瓮声瓮气地说：
“兄弟呀，别听那老娘们胡咧咧！
啥糖都行！糖渣子我也要！
我拿鸡蛋换，二两红糖，给你一斤鸡蛋，咋样？”
他这话一说，那算是手榴弹翻盖，拉开头了。
在这小市上倒腾东西的，谁不知道糖这玩意多珍贵啊。
一个个就都围上来了。
“我这儿有粮票！”
“我有布票！”
“来，我这，我刚淘换到的富强粉……”
东北的小市和帝都的鸽子市不一样，还搞那种老一派的看摊摸手的玩法。
这地方，有点啥好东西，那是真得靠抢的。
眼看人群顿时**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报价，生怕晚了就抢不到的样子，连郑东升都有些咋舌。
就这种场景，他上辈子只在看爱豆出街的时候见到过。
“都干啥呢！”
就在这时，破锣嗓子声的低喝响起，就跟往滚开的锅里浇了一瓢凉水一个样。
独眼的四爷瞪着他那只唯一的眼睛，瞅了一眼拥挤的人群，嘴里骂道：
“一群人都把眼长倒了是怎么的？下边长了俩上边长了一个？
围着小伙子像什么话！沙楞给我回去嗷！
老实地排好队，一个个问！
别为难人家嗷，要不然就都给我滚蛋！”
这年头能开这小市的都有点势力，四爷一开口大家伙赶紧都消停了。
刚才还争先恐后的人群麻溜的就散开了，但是一个个眼睛却还都打量着郑东升手里的那个包。
大家伙心说，这包可不小啊，要都是糖，那一兜不得四五斤啊！
郑东升也趁这个机会，赶紧打开手里的包袱皮，露出里面用旧报纸分包好的、去掉花花绿绿包装纸的彩虹糖和巧克力块。
把包袱一递，郑东升开口道：
“各位，瞧好了，我这不是白糖，也不是红糖。
我这可是糖块！”
“糖块？那是啥糖？酸三色吗？”
这时候，有那个有见识的人插嘴问道。
酸三色水果糖在这时候已经是好东西了，基本上是糖块的顶端。
“酸三色？酸三色是啥？”
一旁角落里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好奇地问，这就显然见识少些，连酸三色是啥都不知道。
郑东升看了这群人一眼，拿出一个纸包道：
“我这是更好的糖！水果糖！比酸三色甜多了！
我这一兜子糖，论甜度，顶四十斤酸三色！”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郑东升也不再多言，把小纸包摊开，抓出一小把色彩斑斓的彩虹糖颗粒。
他把糖摊在手心里：
“光说没用，你们先尝尝。
我这不是一般的糖，一个人拿一粒，尝了就知道。”
这会别说屋里的人了，连一旁的四爷都傻了？
“大兄弟啊，你……你真让我们尝？”
一旁的大姐这句话算是把大家伙心里这点事全问出来了。
这年头，糖多金贵啊，哪有先尝后买的道理？
这小子怕不是个愣头青，刚来的？
这都新社会了还搞先尝后买那一套？
“对，尝！”
郑东升肯定地点头。
“一人一粒。
尝过之后，你们就知道我这糖值不值了。”
反正他这是无本买卖，而且这个时候先得让这帮人知道自己手里的货有多硬是最关键的。
都说树大招风，可你不招风，也引不来金凤凰啊。
还是那个最先问话的大妈，离着郑东升近。
闻言将信将疑地伸出手，飞快地从郑东升手里捏了一粒最小的橘黄色糖粒，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只见她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齁着了。
国内这个时候主要的糖都是蔗糖和甜菜糖，这俩玩意的甜度在老美研制出来的高果糖玉米糖浆面前，那就是个弟弟。
老美这年头用在糖果上面的高果糖玉米糖浆，果糖含量能达到百分之八十，这个甜度甚至是同等蔗糖的两倍！
一块彩虹糖下去，大妈嘴里都叫渴了。
“哎，这糖……好吃吗？”
旁边的人紧张地问，这大姐戴着个花面罩也看不清楚表情，就能看出来眉头拧得都能夹死苍蝇一样。
也不知道是甜的还是恶心的，你倒是说个话啊！
而大妈猛地回过神，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郑东升和其手中的糖。
“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齁死个人了！你们都别买！千万别买！”
至于为啥口齿不清，因为有糖啊，左边倒到右边，右边倒到左边的，就是舍不得咽下去。
她这反应太反常了，屋里的人都不是傻子，静默了一瞬后，立刻反应过来。
这老娘们是想吃独食！
那还能了得，一个个赶紧都凑上来了。
“给我来一个尝尝！”
“我也要！”
“让开点，给我一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