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雨季的末期，河道中的水流不算多，但对他们来说还是个极大的阻碍。
兰夜等人在需要施工的河岸边搭建了暂时营地，让工人们歇脚。
他们现在所用的工具还是耒锸钯，用来转移淤泥的工具也都是竹筐木桶。
栾清看了几眼，确实很耗费精力。
不少工人们全都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看上去好似饿了多天。
水患把田地冲毁，百姓没有粮食进肚，只能勒紧裤腰带，强撑着过日子。
现在又赶上徭役，把他们都拉过来开挖河渠，花出去的力气却不能变成粮食砸进肚子里，每天饿得两眼昏花。
其实兰夜等人准备了干粮给工人们食用，分量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不至于让一群人都饿得细长瘦弱的一条。
但奈何这些壮丁们看似只是孤零零一个人，背后却还有整个家庭，不少人舍不得吃完干粮，每天攒下一半送回家去，给家人充饥。
栾清看着，恻隐之心顿生。
正忖度着要怎么办时，栾清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影子。
定睛一瞧，居然是上次看见的那个男子，从额头到左脸的刀疤很明显，让栾清印象深刻。
他居然会来服徭役？栾清诧异，她看男子那性子，还以为他胆子大到敢直接逃徭役呢。
那男子排队领了干粮，走到一旁狼吞虎咽，吃得飞快。
站在那男子身侧的一名瘦弱的男人却一脸珍惜地吃了三分之一，而后将干粮放进了兜里。
他有三个孩子，都是嗷嗷待哺的年纪。
胡三看他一眼，原本狼吞虎咽吃得开心，忽而停下动作。
迟疑不过三秒，他将自己手上还剩下三分之一的干粮塞到了那男子的手里。
男子呆愣在原地，惊喜的转头去看胡三，结巴道：“胡老三，谢……谢谢你啊。”
他们二人是同乡，收到徭役通知一齐赶了过来。
胡三五年前被污蔑偷窃抓进了大牢，前些日子才被放出来，但家里的老娘已经病逝，兄弟姐妹都不愿意认他。
还是男子看他可怜，才主动和他搭话，带着他一齐来服徭役。
“谢个屁。”胡三语气不耐烦，“让你拿着就拿着，磨磨唧唧的。”
知道胡三是好心，男子珍惜地把干粮收了起来。
现在是休息时间，胡三屁股往下一坐，长腿往外伸展，姿态闲适，但开口的语气却不屑极了。
“你信这世上有什么狗屁神仙？”胡三道。
一旁的男子知道他是在阴阳怪气虎神娘娘，顿时大惊失色，紧张地左右张望。
“胡兄，切莫胡言乱语。”男子压低了声音劝说道。
胡三却冷笑一声，讥讽更甚：“你没见过，大家也没见过，那这虎神娘娘到底是从哪出来的？”
“莫不是那皇帝老儿杜撰的故事吧？”
最后一句胡三说得极大声，怨气满满。
男子知道胡三无缘无故被关押这么久，心中有恨，但要是让胡三继续这么说下去，只怕是要砍头了。
正急得团团转时，一旁还在嘱咐着注意事项的兰夜耳朵一动，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眉头一皱，转头看了过来。
其实如果只是责骂兰庭两句，兰夜完全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就是他自己都想骂。
但要是扯到虎神娘娘身上的话，兰夜可就不会轻易放过了。
兰夜朝着胡三走了过来。
胡三也看出兰夜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心虚，直接站了起来，高昂着脑袋看着兰夜。
栾清看着，不由得有点想笑，又觉得些许敬佩。
在这个时代，反叛精神也是极其稀缺的东西。
兰夜在胡三面前站定，开口的声音平静：“你是说，虎神娘娘是虚构之事？”
“难道不是？”胡三冷笑。
兰夜皱了眉头，转头示意亲卫兵将胡三钳制。
“虎神娘娘乃我大兰国之恩神，你这般出言不逊，是生怕虎神娘娘不发威吗？”
“发威？那她倒是发威给我看看啊！”胡三的情绪激动起来，“恩神？恩神就是让我们每天吃不饱穿不暖，穷苦劳累的吗！挖河渠挖河渠，她怎么不来自己挖？！”
栾清眉头一挑，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出场时机。
她果断的选了个恢弘盛大的背景音乐，还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胡三刚喊完那句话，没等兰夜作出回应，众人便听见一阵玄妙的、恢弘的音乐声响起，是他们之前从未听过的乐曲。
众人迷茫的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声音来源，最终却发现那些声音好像来自天边。
兰夜心神一凛，立刻明白这是虎神娘娘驾到。
他果断地朝天一拜，没等栾清出场，就率先喊道：“虎神娘娘万福！”
见状，原本还在钳制着胡三的亲卫兵们也齐刷刷跪了一地，高声喊着：“虎神娘娘万福！”
其他的灾民们虽未见过虎神娘娘显灵的模样，但此时见兰夜等人这般，也迷茫的跟着跪了下来。
此时站立着的只有胡三和兰夜。
胡三扭动着酸痛的胳膊，表情疑惑又带着点不以为然。
虽然之前从没听闻过这样的乐曲，但宫廷奢靡繁华，什么样的音乐没有？多半是兰庭那些人为了彰显所谓虎神娘娘的威风，故意折腾出来的动静。
但就在胡三漫不经心地活络身体时，栾清现身了。
她漂浮于云端，脚下踩着七彩祥云，金色的瞳孔扫视着下方的一切。
高高在上，淡漠无情。
栾清此时是老虎身，因此漂浮于天际时带给众人的震撼更深。
“是……是虎神娘娘！”
“好大的老虎！”
“是真的虎神！”
“虎神娘娘万福！万福！”
齐刷刷的惊呼。
众人的喊声让胡三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栾清也正巧低头，静静地俯瞰着他。
她金色的眸子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柔顺光亮的皮毛随风浮动，俯首看他时，隆起的肌肉线条流畅优美。
美极了。
是带着神性的、淡漠的美。
胡三也惊呆了。
老虎？！
胡三就算再不信虎神娘娘的传言，看着眼前漂浮着的栾清，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