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熟悉荒原庄的人,我就越是欢喜他们。几天后,我就能够每一天坐着,有的时候还能走出去走走。我能够参加黛安娜和玛丽的活动;只要她们乐意,我还能够和她们交谈,而且在她们允许时帮帮她们。这种交往有一种让人振奋的乐趣,是我如今才头一次体味到的来自趣味、情感和准则几乎整个一致的乐趣。

她们爱读的我也爱读,她们欣赏的我也欣赏,她们赞同的我也赞同。她们爱她们那与世隔绝的家,但那灰暗的、古旧的、小小的建筑物也使我认为一种强烈的、永久的魅力。她们依恋她们住所周围的那一片紫色的荒野——那个地方有条布满鹅卵石的小道,通到一个空幽的山谷。这条山谷先蜿蜒穿过陡崖,紧随其后穿过几块小小的牧地。它们靠着荒原边沿,为一帮灰色的荒原绵羊和它们的小羊羔提供食料。她们怀着十足热切的爱慕,依恋着这一片景色。我能理解,而且也同样感承受了那样的力量与真诚。我看见了这一片土地的迷人之处,感承受了它的孤寂以及给人的神圣感,我的眼睛饱览了连绵起伏的地形。这些细小的地方对于我也就可以像对于她们是是那样的多的纯洁的欢愉源泉。雨天与晴天,日出与日落,明月与云霞,在这一带,对我来说也有着和她们同样的引诱力,也会使我同样为之神魂颠倒。

在房间里活动中,我们也趣味相投。她们都比我更多才多艺,读的书也更多,但我努力要赶上她们。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她们借给我的书,紧随其后在夜晚和她们讨论,这对我早已经是非常大的满足了。想法不谋但合,意见相投。总而言之,我们几乎整个一致。

假如说我们中有一个带头的,那便是黛安娜了。从身体上说,她远比我强。她面容俊秀,富于性命力,但是从来全都是是那样的精力充足,这叫我困惑又惊奇。夜晚刚开始,我还能谈不多长时间,但第一阵谈话过去后,我就喜爱坐在矮凳上,听她和玛丽轮流谈话,听她们彻底探讨我才触及的话题。黛安娜提议教我德语,我喜爱和她学,看得出当教师适合她,也使她高兴。我们性情相投,彼此引诱,达到最强烈的程度,便是自然的事了。她们发现我会画画,就立马将画笔和颜料盒借给了我。我在这个层面的技艺比她们高,使她们非常惊讶而且使她们着了迷。玛丽从来全都是几个钟头地看我画,而且跟着学,她可确实是个又聪明又刻苦的学生。

这个样子忙个不住,彼此都认为津津有味,几个礼拜好像几天似的过去了。

至于圣约翰先生,我与他妹妹间的亲密情谊却与他无关。他在家的时间非常少,这是我们疏远的一个理由。看来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访问散居在教区的穷人和病人上了。

丝毫天气似乎都阻止不了他做这些巡视。他一做完早课就拿起帽子,带着老猎狗卡洛,出门履行他的使命去了。有的时候天气的确非常糟糕,他的妹妹们劝阻他。这个时候,他就会带着一种肃穆的奇怪的笑容说:

“假如便是一阵风或几点雨,就叫我不去干这些最容易然而的工作,这么懒散,怎样为实现我规划的未来做预备呢?”

黛安娜和玛丽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常常便是一声叹息和郁郁不乐的沉思。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不易和他建立友谊的阻碍:他属于静默拘谨,甚至是耽于沉思默想的那一类人。尽管他忠于牧师职责,他的生活和习惯都无可指责,但他并没有享承受一个真诚的基督徒和真正的慈善家所应该有的那样的平静和满足。夜晚,他常常坐在窗户边,面对着他的书桌和纸张,手托着下巴,沉浸在我不理解是因是什么理由但引起的思维中。然而,从他那频频闪动的眼睛里还是能够看出他肯定是非常激动的。

不仅那样的,我还认为大自然对他来说,并不像对他妹妹们同样是欢愉的宝库。有一次,我也只听见过这么一次,他流露出对群山粗犷的魅力的强烈感受和对他称之为家的黑屋顶与旧墙壁的生来的喜爱。但他在流露这些情绪时,所用的语调反而是忧郁多于喜悦。他似乎从来也不能够为了宁静但在荒原上徘徊。

他是是那样的静默寡言,因此过了些许时间我才有时间探到他的心思。我头一次认识到他的能力,是在莫尔顿他的教堂里听他布道时。我希望能描绘出那篇讲道,但是办不到。我甚至没有方法将它在我身上产生的影响如实表达出来。

布道开始非常平静,但是事实上,单就讲的方法和语调来说,它自始至终全都是平静的。但是没多长时间,在抑扬顿挫中间非常快就流露出一种严格加以节制的热情来,紧随其后,强力的言辞随之但来。这慢慢成为一种特殊的力量——凝重、精炼但控制自如。布道者的威力使人心灵震颤但却并未承受感动。从头到尾都缺少一种温和的宽慰。他不停地向人提醒加尔文派的教义——上帝的选拔,预定的命运,天意的谴责。但他每提到这些时,听起来都像在宣判人们在劫难逃似的。他讲完后,我不但没有认为心情舒畅、平静了些许,也没有从他的讲话承受更多的启发,却感觉到一种忧伤。因为我认为——我不理解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同感——我所听见的这番雄辩,好像是从一个积淀着灰心失意,活跃着贪婪渴望的深渊里发出来的。我敢确定,圣约翰·列费什尽管品行纯洁、言行谨慎,却还没有找到那样的深奥难解的安宁。我认为他还没有找到就可以像我还在痛惜我那破碎的偶像和丢失的天堂。

这时间段,一个月非常快就过去了。黛安娜和玛丽没多长时间后马上要走荒原庄,回到正在等候她们的生活和环境中——到英国南部一个时尚的大城市去当家庭教师。她们各自在一个家庭就职,被那些傲慢富贵的成员当成卑微的下人看待。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出她们的美德。

圣约翰先生还没有提到他许诺替我找的工作,但我不得不得找个工作。一天早晨,被留下来单独与他呆了些许钟后,我大胆地走近窗口的凹进处。正预备说话,尽管还没有想好该怎样组织措词——因为想要打破罩着他的冰外壳是非常难的,他却省掉了我的麻烦,先开始了这场谈话。

当我走近时,他抬起头来:“你有事要问我吗?”

“没错。我认为知道你有没有打听见什么我能够干的工作。”

“三个星期前,我替你找到了一个工作。然而,既然看来你在这个地方既有益处,又非常愉快——我的两个妹妹非常明显的和你非常亲密,有你做伴,她们认为非常愉快——我就认为不便毁坏你们间的融洽,除非她们马上要走沼地居,使你也不得不走。”

“她们还有三天马上要走了。”我说。

“没错,等她们走了,我也要回到牧师住宅去,汉娜也会和我一同去,这所老房子马上要锁起来了。”

我等了不多长时间,希望他会然后开头的话题然后下去,但他的思路却已经转到不要处。他的神情表明他的心思早已经没有在我的事情上了。我只能提醒他回到我所密切关注的话题上来。

“你那个时候找的是什么工作呢,列费什先生?真希望到如今,不能够使我更难取得它。”

“哦,不。这桩工作只要我肯给,但你肯要就行。”

他又停住了,似乎不愿然后下去。

我不耐烦了。我烦躁的动作以及直看在他脸上急切的眼光,有效地向他表达了这种心情。

“你不用着急着听。”他说,“叫我坦白告知你,我并没有什么收入多的工作能够建议。在我解释前,请你回想一下,我早已经提醒过你的话,就算我帮助你,那也只能是瞎子帮跛子。我穷,因为当我还清了父亲的债务,留给我的遗产就唯有这些快要倒塌的田庄,后面那排枞树以及前面那个长着紫杉和冬青的荒地了。我出身卑微。就算列费什是个古老的家族,但它仅有的几个后裔,两个寄人篱下,另一个只认为自己是流落他乡,况且不但活着时是这个样子,连死后也要那样的。对,还要认为,但是不得不认为自己得天独厚,并热切渴望有朝一日,脱离世俗的十字架会戴到他的肩上。到那个时候,那位教会战士首领会下令说:‘起来,和我走!’”

圣约翰说这些话时好像布道时同样,声音平静但低沉,眼睛里闪动着光彩。他又然后说:

“既然我又贫穷又卑微,所能给你提供的也便是一个贫穷卑微的工作。你也许甚至会认为那是降低身份,因为我看出你的习惯是属于被称之为文雅的那一种,你的趣味趋向理想,但你的社交圈最少全都是些受过教育的。但是,我认为改善人类的工作,就绝不能够降低身份。我深信:一个勤劳的基督徒耕耘的土地越贫瘠,他得来的酬劳就越少,荣誉就越高。这个样子,他所经历的是先驱者的命运,但传播福音最早的先驱者便是使徒们,他们的首领便是救世主耶稣。”

“嗯。”当他又停下来时,我说,“说下去。”

他在然后说下去之前,先看了看我。说真的,他好像在慢慢地读我的脸,上面的五官和线条好像书页上的字。这个样子察看所得出的结论,有一部分在他接下来的话里表达了出来。

“我确信你会承受我提供的职务。”他说,“你便是担任一个时期,并不是一直干下去,就可以像我也无法将英国乡村牧师,这狭隘而且使人变得清静但又默默无闻的职务永久担任下去同样。因为你的个性中也有和我同样不安定的成份,尽管性质不一样。”

“请说详细些。”我催促说。

“好吧,你就会听见这个建议是真是寒碜又真是琐碎烦人。如今,我父亲一死,我能够自己做主了,不能够在莫尔顿长呆下去。也许十二个月里我就会走这,但只要我还在,我马上要竭尽全力来改进它。两年前我刚来时,莫尔顿还没有学校,穷人的孩子没有进步的希望。我为男孩子们兴办了一所学校,如今我准备又为女孩子们也办一所。我早已经为此租了一座房子,还连着一所给女教师住的小屋。她的薪水是每年三十镑,她的房子里早已经配好了家具,非常简单,但够用了。这多亏了一位女士——昂列弗小姐的好意,她是我教区里惟一的有钱人,那家针石和铸造厂的老板昂列弗先生的独生女。这位女士还压力一个济贫院找来的孤女的学费和衣着,条件是她得帮女教师干家里和学校里的杂活,因为那位女教师会因为忙碌着教务但来不及亲自料理这些事。你乐意当这个教师吗?”

他的这个问题提得有些匆忙。他似乎料想这个建议会使我恼怒,或者是遇到不屑的拒绝。他就算猜到了些许,但却并不几乎整个了解我,所以并不理解我究竟会怎样看待它。说实话,这工作非常卑微,但它是个庇护所,但我也正需要一个立足之处。这工作非常辛苦,但是,和在富人家当家庭教师比起来,它是独立自主的。我害怕向陌生人俯首听命,这种心情早已经烙在了我心上。它并不低微,这并不使人在精神上认为屈辱。我下了决心。

“谢谢你的提议,列费什先生。我真诚地承受它。”

“但是你听理解我的意思了吗?”他问,“那是所乡村学校,学生们只能是些穷苦女孩——茅房间里的孩子,编织、缝纫、读、写、算,你要教的只能是这些。你的才艺怎样办呢?还有你的思想、兴趣怎样办呢?”

“留到需要的时候又用吧,它们不能够消失的。”

“是那样的你弄理解了你要干的事了?”

“没错。”

这个时候他笑了,不是苦笑,但是非常高兴、满意的笑。

“你预备什么时候开始履行职务呢?”

“我明天就到我的房子里去。假如你乐意,下周就开学。”

“非常好,就这个样子吧。”

他站起来,穿过房间,立定身又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我问。

“你不能够在莫尔顿呆好长时间的,不能够,绝对!”

“你是什么理由这么说呢?”

“我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的,它不是表示你在这个地方安度一生的那样的。”

“我没有野心。”

他听见“野心”这个词吓了一跳,他重复了一遍:“不,你怎样会想到‘野心’?谁有野心?我知道我有,但你是怎样知道的?”

“我是说我自己。”

“嗯,假如你并没有野心,那你是……”他打住了。

“是什么?”

“我是想说‘多情’,但也许你会误解,会不高兴。我的意思是,人类的爱心和同情心在你身上表现得非常强烈。我敢确定你不能够像我同样,长期满足于在孤寂中度过闲暇时间但将工作时间用于毫无刺激的单调劳动上。”

他用强调的语气补充道:“不能够满足于生活在这,埋没有在沼泽里但违反上帝赋予我的天性。你如今听见了,我是怎样地自相矛盾。我讲道时劝人要甘于卑微,我还以替上帝效劳为名,为砍柴挑水的职业辩护,但我这个上帝任命的牧师,却焦躁不安。唉,习性与原则总得统一同来才好。”

他走了房间。短短一小时内,我对他的了解比一个月的了解还多。但是,他还是叫我迷惑。

跟着走哥哥、走家园的日子来临,黛安娜和玛丽·列费什也越来越忧伤与静默了。她们都尽力装得同平常同样,但悲伤反而是没有方法克制或掩盖的。黛安娜暗示说,这一次离不要非常特不要,就圣约翰来说,有可能一不要几年,甚至可能是一生。

“他会为他那酝酿已经久的决定但牺牲所有。”她说,“但天性中的爱心却仍更有力些。圣约翰看起来非常文静,但他却藏着满腔热情。你会认为他非常温顺,但有些事他是宁死也不妥协的。糟糕的是,我的良心也不容我去劝他放弃那严正的决定。当然,我也无法为此但责怪他。那是正道,符合基督教精神,但它却使我心碎。”说着,眼泪涌上了她美丽的眼睛。正在做活计的玛丽也将头埋得非常低。

“如今我们已经没有了父亲,没多长时间又要没有家和哥哥了。”她喃喃道。

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偶然,看起来似乎是由命运故意安排,为了验证“祸不单行”,为了在她们的悲痛之中又加上一种烦恼。那便是:丢失了眼看快要到嘴的食物。圣约翰读着一封信从窗口走过。

“我们的约翰舅舅死了。”他说。

姐妹俩似乎都愣住了。在她们眼睛里,这消息与其说使人悲痛,倒不如说事关重大。

“死了?”黛安娜重复说。

“没错。”

她搜索似地看着她哥哥的脸。“还有什么?”她问。

“还有什么?死了。”他回答说,脸上毫无神情,“还有什么吗?嗯,你自己看吧。”

他将信扔到她膝头上。她扫了一眼,将它递给玛丽。玛丽细看之后,又将信还给哥哥。三个人面面相觑,又都笑了起来——那是一种非常忧郁的笑。

“阿门,我们还能活下去。”黛安娜最终说。

“不论怎样,这总还不能够使我们比从前更糟。”玛丽说。

“便是它叫人强烈地想起了本来可能会显现的景象,”圣约翰说,“但同实际的情况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他折起信,将它锁进了书桌。

好些许钟没有人说话。

紧随其后黛安娜转向我。

“简,你对我们的秘密会认为奇怪,”她说,“但是可能认为我们心肠太硬,对一个舅舅那样的至亲的去世不是那样的悲伤,但是我们从没有见过他。他是我母亲的兄弟,好长时间从前,我父亲和他吵翻了。我父亲便是听了他的建议,才将资产投进了一桩投机生意,结果破了产。他们互相指责,最后分了手,从此没有和好过。我舅舅然后又投资了几桩生意,富了起来,他似乎积了两万镑财产。他一直没有结婚,除我们外也没有多少近亲;还有另一个,但也不比我们更亲。我父亲一直认为他为了填补过失会将遗产留给我们。但是这封信通知我们,他早已经都留给了那位亲戚,只留下三十只畿尼,由圣约翰、黛安娜和玛丽平分,用来买三枚纪念戒指。他自然有权做他喜爱做的事,但听见这消息,一时总会令我们寒心。我和玛丽每人有一千镑就会认为非常富贵了,但对于圣约翰,这个样子一笔钱能叫他做些好事,所以也是非常有帮助的。”

做了这番解释后,列费什先生和他的妹妹们都没有又提它。第二天,我走沼地居去了莫尔顿。一天后,黛安娜和玛丽走去了遥远的城市。一个星期之后,列费什先生和汉娜去了牧师住宅。这个样子,这个古老的田庄就废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