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丁庄园的住宅是座古老的建筑物,中等规模,朴素无华,深深地隐藏在森林里,从前我曾听说过它。罗切斯特先生常说起它,有的时候还到那个地方去。他父亲买下这处产业是为了狩猎。他原准备将房子出租,但因为地点不是很好,但是对健康不利,一直找不到租户。因此芬丁就一直没有人住,唯有两三个房间布置了一下,供老爷在狩猎季节去住。

这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刮着大风,又下着刺骨的绵绵细雨。天快黑时,我朝着这座房子走来。我按原来答应的双倍车钱将车夫遣散走之后,步行走完了最后一英里路。甚至到了离住宅非常近时,你还是望不见它,它周围阴森森的树木,长得太浓密了。花岗岩柱子的铁门给我指出了该从哪走进。刚一进门,我就发现自己处于密林笼罩下的朦胧光影之中。在枝丫形成的拱下面,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蜿蜒但下。我沿着它走去,期望非常快就能够到达住宅和前。不料它不停延伸,蜿蜒曲折,看不见一点住所或庭院的迹象。

我认为走错了方向,迷路了。昏黑的夜色和林间的幽暗笼罩着我。我向周围望望,想寻找另一条路。唯有纵横交织的枝丫,那个地方也没有通道。

我然后向前走,最后路最终开阔起来,树木稀疏了些。不不多长时间,我就看见一道栏杆,然后便是房子,在昏黑的光线下,非常难将它和树木区不要出来,那朽败的墙壁尽是绿苔。走进一道只插着门闩的门,我站到了一同空庭院中间,树木呈半圆形向两旁延伸走出去。整个看来,就可以像客店老板所讲的“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静得好像平常的教堂,附近惟一能听见的,唯有雨点的沙沙声。

“这个地方会有性命?”我问。

没错,是有着有些种性命,因为我听见了声响,那扇前门正在打开,一个身影正要走出来。

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暮色,站在台阶上。是个没有戴帽子的男人,他向前伸出一只手,看看是不是下雨了。尽管天非常暗了,我还是认出了,那便是我的主人,爱德华·范尔菲克森·罗切斯特。

我停住脚步,基本上还止住了呼吸,站在那个地方端详着他,但使自己不被看见。这是一次忽然的会面,一次欢愉被痛苦几乎整个压倒的会面。我并没有费多大劲使自己不叫出声来。

他的身体还是和从前同样强壮,他的体态依旧挺拔,他的头发依旧黑亮,他的面孔也没有变化或者是憔悴。不管怎样,一年时光总还不至于消除他运动员般的体魄。但是我还是看出了变化:脸上显得绝望但心事重重。这叫我认为到一只受了虐待的野兽,在它愤怒悲伤之际,走近前去是危机的。

是那样的读者,你认为处于失明但凶暴中的他会使我害怕吗?假如你这么认为,那就太不了解我了。在我悲伤时,还掺杂着温柔的希望,便是没多长时间后我马上要勇敢地在他石头同样的额头,在它下边那紧闭着的双唇上吻一下,但没有在这个时候。如今我还不想去招呼他。

他跨下台阶,慢慢摸索着向草地走去。他那勇敢的大步到哪去了?然后他停下来,似乎不知该朝哪边拐似的。他撑开眼皮,茫然地尽力向天空、向围成半圆形阶梯的树林望去,所有对他来说都便是漆黑一片。他伸出右手(被截过的左臂他一直藏在怀里),他似乎想摸出周围有些什么,他依旧只摸到一片空虚。他放弃了这种努力,抱着胳膊静默地站立在雨中,任凭这会儿已经下得非常急的雨点猛打在他的头上。这个时候,约翰不知从哪出来,朝他走去。

“你扶着我的胳膊好吗,先生?”他说,“快要下大雨了,你还是进屋来好多吧?”

“不要管我!”

约翰退了回去,并没有看见我。罗切斯特先生试图走动一下,依旧不行,所有都太没有将握。他摸索着走回房子,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此刻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约翰的妻子来开的门。“玛丽,”我说,“你好吗?”

她像见了鬼似的吓了一跳,我使她平静下来了。对她急促的问话,“确实是你吗,小姐,怎样这么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我抓着她的手,之后跟着她进了厨房,约翰这个时候正坐在里面的炉火旁。我向他们解释说,我已经听说了我走后所发生的所有,我是来看罗切斯特先生的。我请约翰到我消磨走马车的栅栏口去,将我的箱子拿来。然后我摘下帽子,解下披巾,问是不是有地方叫我过夜。等弄理解就算有些困难,但还不是没有方法之后,我就和他说我要住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客厅的铃响了起来。

“你走进时,”我说,“告知主人说有人想和他聊聊,但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我认为他不能够见你的。”她回答,“他拒绝见丝毫人。”

她返回时,我问她他说了什么。

“要你先通报一下姓名与来意。”她回答说。然后她去倒了杯水,将它与几支蜡烛放在托盘里。

“他打铃是要这些吗?”我问。

“没错。天一黑他从来全都是叫人送去蜡烛,尽管他失明了。”

“将托盘给我,我送走进。”

我接过了托盘。她将客厅的门指给我看。

我端着托盘,托盘晃动起来,杯子里的水都溢出了,我的心怦怦直跳地撞击着肋骨。玛丽给我开了门,等着我走进后,又关上了。

客厅显得阴森森的,一小堆火在炉栅里奄奄一息。俯身向着火,将头靠在老式壁炉架上的,便是这屋子的瞎主人。他那条老狗派洛特躺在一面,蜷缩着似乎惟恐被踩着了。我一走进,派洛特就竖起了耳朵,然后就吠叫着,一跃但起,向我直蹦过来,几乎将托盘都撞掉了。我将托盘放在桌上,紧随其后拍拍派洛特,轻声说,“躺下!”罗切斯特先生机械地转过来,看看这阵骚乱是怎样了,但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因此又转过头,叹了口气。

“将水给我吧,玛丽。”他说。

我端起只剩下半杯水的玻璃杯走近他,派洛特紧跟着,依旧非常高兴。

“怎样回事?”他问。

“躺下,派洛特!”我又说了一遍。

他刚将水端近嘴边,就停下了,似乎在听。他喝了水,放下杯子。“是你吗,玛丽?”

“玛丽在厨房。”我回答说。

他的手非常快地往前一伸,但因为看不见,他没有碰到我。“这是谁?”他问着,似乎在尽力用那双失明的眼睛看着,真是徒劳又痛苦的尝试啊!“回答我!”他专横地大声命令道。

“你还要点水吗,先生?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我说。

“是谁?谁在说话?”

“派洛特认识我,约翰和玛丽也知道我在这个地方,我今天夜晚才来。”

“天啊!我和前显现了怎样的幻觉啊?我叫什么甜蜜的疯狂给迷住了啊?”

“没有幻觉,也不是疯狂。先生,你的头脑太坚强了,不能够有幻觉。”

“说话的人在哪儿?便是个声音吗?哦!我看不见,但是我得摸摸,要不我的心就会停下来,我的脑子也快要爆炸了。不管你是谁,叫我摸摸吧,不然我会活不下去的!”

他摸索着。我一将抓住他那只茫然摸着的手,紧紧地抓着了它。

“便是她的手指!”他喊着,“她那又细又小的手指!这个样子的话,那肯定还有她的全身。”

那只强壮的手挣脱了束缚。我的胳膊被抓住了,我的肩膀、脖子、腰,我全身都被他搂住了,紧贴在他身上。

“确实是简吗?这是她的样子,这是她的身材。”

“这还有她的声音,”我补充道,“她的所有都在,也包括她的心。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高兴又能靠你这么近。”

“简·爱!简·爱!”这是他说的所有。

“我亲爱的主人,”我回答说,“我便是简·爱。我找到了你,回到你身旁来了。”

“真的?我那活生生的简?”

“你摸到了我,先生,你正搂着我,但是够紧的。我可不是冷冰冰像具尸体,是不是?”

“我那活生生的宝贝呀!这确实是她的肢体和面孔,但是,在经受了那样的不幸后,我没有方法那样的幸福。这是个梦,我梦见过像如今这个样子又次搂着她,吻着她,认为她爱我,确信她决不能够离我但去。”

“我决不又走你,先生。”

“决不,想象是这个样子说的吗?但我从来全都是醒了后,察觉那便是空幻的嘲笑,我既凄凉,又孤单,我的生活黑暗、孤独、没有希望。温存柔和的梦啊,你如今在我怀里,但你也会飞走的,就可以像你的姊妹们如今却全都飞走了同样,但是在你走之前,吻我吧,拥抱我吧,简。”

“哪,先生。哪!”

我将双唇紧紧贴在他那一度闪闪发亮但今暗淡无光的两眼上,我撩开他额前的头发,也吻了那个地方。他似乎忽然吵醒过来。一下子对眼前的真实性确信无疑了。

“确实是你,确实是简吗?你确实是回到我身旁了吗?”

“是真的。”

“是那样的你并没有死在哪个沟壑里?你也没有成为一个憔悴的流浪者?”

“没有,先生。如今我是个独立的人了。”

“独立!这是什么意思,简?”

“我在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给我五千英镑遗产。”

“啊,这是真的?”他大声叫着,“我做梦也想不到。还有她那仅有的声音,既温柔又那样的活泼,它鼓舞了我枯萎的心,使它恢复了生气。什么,简妮特!你是个独立的人了吗?是个富贵的人了吗?”

“非常富贵,先生。假如你不叫我和你住一同,我会在你家旁边造一所我自己的房子,但当你夜晚要人做伴时,能够到我的客厅里坐坐。”

“但是,既然你有钱了,简,你如今就肯定会有亲友来照顾你,不能够叫你献身于一个像我这个样子的残疾人吧?”

“我和你说过,先生,我不光有钱,更是独立的,我能够自己做主了。”

“是那样的你会待在我身旁吗?”

“当然!除非你反对。我要做你的邻居,护士,管家。我发现你非常孤独,我要做你的伴侣,给你念书,陪你坐着,侍奉你,做你的眼睛。不要又是那样的愁眉苦脸了,我亲爱的主人。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够撇下你孤单单的一个人。”

他没有回答,显得非常严肃,但是心没有在焉。他叹了口气。嘴张了一半,似乎要说话,却又闭上了。我有些尴尬,也许我在提出陪伴和帮助他这个层面太自做主张了,但他,也像圣约翰同样,从我的冒失中看出了不端正吧!我提出这个样子的建议确实是出于一种想法,便是他希望而且肯定会要求我做他的妻子。一种虽然未明说却非常有将握的料想使我信心十足,认为他一定会即刻提出来。但是他没有流露出一点这个层面的暗示,他的神色反但变得更阴沉。我忽然想到也许我弄错了,说不定正在扮演着傻瓜的角色。因此我开始轻轻地抽出身来,但他却急忙将我搂得更紧了。

“不,简,你决无法走。不,我摸到了你,听见了你,感承受了你在身旁的幸福。我无法放弃这些欢愉。我自己早已经没有剩下多少东西了,我不得不拥有你。世人能够说我荒唐、自私,但是这无关紧要,我的心灵肯定要你,它要么取得满足,要么就会对它的躯壳进行报复。”

“好吧,先生,我乐意和你待在一同。”

“但是,说和我待在一同,你理解的是一回事,但我理解的反而是另一回事。你也许能够下定决心守在我的椅子附近,像个好心的小护士般服侍我,但我不用怀疑按道理对此认为满足了。我认为如今我只该对你抱着父亲般的情感了,你也这个样子想吗?来,告知我。”

“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能够满足于只做你的护士,假如你认为这个样子更好。”

“可你总无法一直当护士啊,简妮特,你还年轻,总有一天得结婚。”

“我并不关心结婚。”

“你按道理关心,简妮特。假如是从前的我,就会尝试使你关心,但是,一同瞎眼的木头……”

他又陷入了忧郁之中。相反,我却高兴起来,而且又有了新的勇气。最后的那些话叫我看出了困难所在,但这对我算不上困难,因但我的尴尬就消除了。我又更活跃地谈起话来。

“是该由谁来重新将你变成人了。”我一面分开那没有理过的长卷发,一面说,“因为我看你早已经几乎整个变成了一头狮子或者是什么之类的东西了。”

“这只手臂上,”他从怀里抽出那只截了肢的手臂,“只剩一截残肢了,看着真恐怖!你看是吗,简?”

“看见它真可惜,还有你的眼睛也是,你额上烧伤的疤,但最糟的是,其他人有为了这所有但过分爱你的危机。”

“我还认为,简,你见了我的手臂和这张带着伤疤的面孔会恶心呢!”

“是吗,不要和我这么说,要不然我就会对你的判断力说出不敬的话来。如今,叫我走一下,将火拨弄旺一点,将壁炉扫干净。火烧旺时,你能辨不要得出吗?”。

“能,用右眼我看得见火光,模模糊糊的一团红光。”

“是那样的你看得见蜡烛啰?”

“非常模糊,每一支好像发亮的云雾。”

“你能看见我吗?”

“无法,我的仙女,然而,我能听见和摸到你就谢天谢地了。”

“你什么时候吃晚饭?”

“我从来不吃晚饭。”

“但是今天夜晚你要吃些许。我饿了,我敢说你也饿了,只然而忘记了。”

我叫来玛丽,非常快就将房间里收拾得整洁宜人了。我还给他预备了舒服的一餐。我精神振奋,吃饭以及饭后非常长时间一直愉快地和他聊天。没有恼人的拘束,欢笑快活也不受抑制,我几乎整个自由自在。这是因为,不管我说什么或做什么,似乎都能使他取得宽慰。这种感觉真叫人高兴啊!他使我的性命复活而且显露了我的天性。在他和前,我才是真正的生活,他在我和前也这个样子。他就算瞎了,但是却依旧笑容满面,整个面庞都变得温柔热情了。

晚饭后,他开始问我问题,问我一直在哪,在做些什么,又是怎样找到他的。但我便是非常简略地回答了他,因为当夜已经太晚,无法详谈。又说,我也不想去触动那根让人太过激动的心弦,眼前我的目标便是令他高兴。就可以像我已经说过的,他确实是高兴了,但便是一阵阵的。假如谈话稍一中断,他就会变得坐立不安,摸摸我,紧随其后喊:“简。”

“你几乎整个是个人吗?简,你能担保没有错吗?”

“我凭良心确信是那样的,罗切斯特先生。”

“可在这么个阴郁的傍晚,你怎样会忽然出如今我这孤独的炉边呢?我伸手去接一杯水,但端水给我的反而是你。我问了一声,本认为回答的是约翰的妻子,但听见的反而是你。”

“因为是我替玛丽将托盘端进来的。”

“也便是我如今与你一同度过的瞬间还有乐趣。有谁知道在过去这几个月里,我过的是怎样黑暗凄惨的生活啊!什么也不干,万念俱灰,便是任凭炉火熄灭下去时才认为冷,忘了吃东西时才认为饿,然后便是悲伤,有的时候一心想又看见我的简,想得若痴若癫。我渴望又取得她,远远越过了渴望恢复丢失的视力。简怎样可能真的和我在一同,而且说她爱我呢?她不能够到来但又忽然离开吗?我真担忧一到明天,我就找不到她了。”

在眼前这种心境下,我确信,给他一个与他烦乱的想法毫不相关的平常又实际的回答,是最能使他宽慰的。我用手指抚摸着他的眉毛说,它们被火烧焦了,我要敷上些什么,叫它们重新和从前同样又浓又黑。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为我做好事,又有什么用呢?慈善的精灵啊,反正到了注定的瞬间,你又会撇下我。去那个地方,怎样去的,我都不理解,但是对我来说又也无处寻觅。”

“你身上有小梳子吗,先生?”

“干什么用,简?”

“将这些黑鬃毛梳理顺,我凑近细看你,认为你真有些吓人。你说我是仙女,可我敢说你更像个褐仙。”

“我恐怖吗?简。”

“非常恐怖,先生。你知道,你一向便是非常恐怖的。”

“哼!不管你去哪待过,你那顽皮劲儿一点也没有改过。”

“但是,我是与好人呆在一同,比你好多了。他们有着你一辈子都没有过的见解,但是要文雅高尚得多。”

“见鬼,你和谁在一同,简?”

“假如你那个样子扭动,头发都会叫我拔掉了。那个时候,我认为你就不能够怀疑我的存在了。”

“你究竟一直和谁在一同,简?”

“今天夜晚你是问不出来的,先生,得等到明天。你知道,我的故事只讲一半,就等于保证我肯定会出如今早餐桌旁将它讲完。顺便说一句,我不得不留心那个时候不要又只端着一杯水站在你炉边,我最少得带上个鸡蛋,还有煎火腿了。”

“你这仙女生,一般人养,专爱戏弄人的丑孩子!你叫我承受了这一年来还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心情。假如扫罗能有你做大卫[ 据《旧约·撒母耳记上》记载,上帝抛弃以色列王扫罗,扫罗承受骚扰,因此牧童大卫弹琴驱赶魔鬼。],那用不着靠竖琴就能将恶魔赶走了。”

“哪,先生,这下将你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了。如今我要赶走你了,这三天来我都在赶路程,认为非常累了。晚安!”

“只问一句,简,你待过的那一家唯有女人吗?”

我大笑着逃走了,奔上楼梯时还在笑。“好主意!”我快活地想着,“我看今后一段时间,我有了好方法来叫他顾不上又去闷闷不乐了。”

第二天清早,我就听见他起床走动。玛丽一下楼,我就听见他问她:“爱小姐在吗?”然后又问,“你将她安排在哪?那房间干燥吗?她起床没有?去问问她,什么时候下来。”

我一到快吃早饭时就走下楼来。我轻轻走进房间,他还没有来得及发现我,我就先看见了他。看见那旺盛的精神受制于虚弱的肉体,的确让人伤心。他坐在椅子上并不安心,非常明显是在期待着,如今愁容显示在他刚毅的眉宇间。我本准备要快快乐乐,但是这个坚强的人的软弱无力却深深触痛了我的心。然而,我还是尽量轻松地招呼了他:

“这是个灿烂的早晨,先生,”我说,“雨过天晴,你待会儿就能够去散步了。”

他即刻容光焕发了。

“哦,你真的在那,我的百灵鸟!到我这来。你没有离开!一小时从前,我就听见你的一只同类高高地在歌唱,但是对我来说,它的歌声没有音乐,好像初升的太阳没有光亮。在我听来,世间的音乐全都集中在我的简的舌头上,我能感承受的所有阳光全都在她身旁。”

听见他这个样子认可自己的依赖性,我禁不住热泪盈眶。这好像一只高贵的雄鹰被锁在木架上,不得不恳求麻雀去给它觅食同样。但是我不愿哭哭啼啼,挥去了泪珠,忙碌着张罗早餐去了。

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野外度过。我带着他走出潮湿的树林,来到宜人的田野。我向他描绘着田野是那样的青翠,花草看起来真是鲜艳,天空又是那样的蔚蓝。我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为他找了个座位,那是一个干树桩。待他坐下后,我也没有拒绝,到他的膝头坐着。既然他和我都认为靠近些要更为高兴,我是什么理由要拒绝呢?派洛特躺在旁边,周围一片安静。他将我搂在怀里时,忽然发作了起来:

“狠心的,狠心的逃跑者啊!哦,简,当我知道你逃出了斯佛尔多,处处找不到你,然后检查了你的房间,确定你没有带钱,也没有带能够当钱用的东西时,我心里是是那样的难受啊!我送你的一条珍珠项链还放在小盒子里,你的箱子还那个样子捆着、锁着放在那个地方。我问,我那心肝穷得一分钱也没有,该怎样办呢?她究竟会怎样办?如今叫我听听吧。”

经他这个样子一催问,我就开始叙述我的经历来。有关那三天流浪的境况我便是轻描淡写地讲了一下,因为告知他所有反但会引起他不用要的痛苦,但是就我讲出来的那一点,也远比我所预料的更扎痛了他的心。

他说,我不该那个样子行囊空空地走,我原本按道理将准备告知他。我按道理信任他,他决不能够勉强我去做情妇。在绝望中他尽管显得粗暴,但事实上是他对我太一往情深了,绝不至于成为我的暴君。他宁愿将自己一半的财产都给我,甚至不要求一吻来当做回报,也不愿看着我举目无亲地到茫茫人海中去。他确信我受的苦比告知他的还要多。

“嗨,不管我吃了多少苦,反正它们非常快就过去了。”我回答说,紧随其后就开始和他讲起我怎样被收留在荒原庄里,又是怎样取得了教师职务。继承遗产,发现亲戚也都讲了。当然,圣约翰·列费什的名字在我叙述中常常显现,我一讲完,那个名字即刻就被提了出来。

“是那样的,这位圣约翰是你的表哥啰?”

“对。”

“你不停提到他,是喜爱他吗?”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先生,我禁不住喜爱他。”

“一个好人?便是说是个五十多岁为人可敬的男人?要不,那是什么意思?”

“圣约翰唯有二十九岁,先生。”

“像法国人说的还年轻。他是个身材矮小、平庸迟钝的人吗?是那样的优点在于没有过错,但没有在于品行出众的人吗?”

“他积极得不知劳累,他生来是为了要干伟大、崇高的事业。”

“但是他的头脑呢?可能有些差劲吧!他本意非常好,可听他说话你会耸耸肩吧?”

“他言语不多,先生,一旦说话从来全都是能一针见血。我认为他的头脑是第一流的,就算不容易打动,也还是坚强有力的。”

“是那样的说,他是个能干的人啰?”

“确实能干。”

“是个有教养的人吗?”

“圣约翰是个有造诣的博学之士。”

“我认为你说过,他的行为不对你的味口吧?一副牧师样?”

我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行为,然而如果不是我的胃口太坏的话,他的行为按道理是非常对味的,文雅、平静、有绅士气魄。

“他的外表呢?我忘了你是怎样描绘的,是那样的土里土气的教士,戴着白领结搞得透然而气来,穿着双厚底高帮的皮鞋,对吗?”

“圣约翰衣着挺好。他是个美丽的人,很高,有双蓝眼睛和希腊式的脸型,挺美。”

“他真该死!你喜爱他吗,简?”

“没错,我喜爱他,但是你早已经问过我了。”

我自然感觉出了这位交谈者话里的含义。嫉妒的毒蛇攫住了他,扎痛着他,可这种扎痛是有意义的,能够使他短时间从啮噬着他的忧郁的毒牙下解救了出来。因此我不愿立马降服这条毒蛇。

“也许你宁愿不又坐在我的膝头上吧,爱小姐?”这是他接下来说的有些出人偶然的话。

“是什么理由不呢,罗切斯特先生?”

“你刚刚描绘的那幅图画,未免使人认为一种太太过强烈的对比。你的话非常优雅地勾画出了一位阿波罗,你心中总是想着他。‘很高,蓝眼睛,还有希腊式脸型,挺美。’你的眼睛看着一个伏尔坎,棕皮肤,宽肩膀,还外加又残又瞎。”

“从前我还从来没有想过,然而你倒真有些像伏尔坎,先生。”

“好吧,你撇下我走吧,小姐,但是在之前,”说着他将我搂得更紧了,“请你又回答我几个问题。”他停下不说了。

“什么问题呢,罗切斯特先生?”

接下来便是这一连串的审问:

“圣约翰在不理解你是他表妹之前,就叫你当了莫尔顿的女教师吗?”

“没错。”

“你常看见他吗?他有的时候也来学校吗?”

“每一天来。”

“他从来全都是赞同你吗,简?我知道你的计划都挺聪明的,因为你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家伙!”

“他赞同它们,没有错。”

“他会在你身上发现非常多他没有料到的?你的有些能力是非常不一般的。”

“这我倒不理解。”

“你说你在学校附近有座小屋,他到那去看过你吗?”

“有的时候也去。”

“夜晚呢?”

“有一两次。”

停了不多长时间。

“在发现你们是表兄妹后,你与他及他妹妹们住了多长时间?”

“五个月。”

“列费什和女眷待在一同的时间多吗?”

“多的,后面那间客厅既是他的书房也是我们的,他坐在窗边,我们坐在桌旁。”

“他读书吗?”

“非常多。”

“读什么?”

“印度斯坦语。”

“他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开始,我学德语。”

“是他教你吗?”

“他不理解德语。”

“他什么也没有教过你?”

“教过一点印度斯坦语。”

“列费什教你印度斯坦语?”

“没错,先生。”

“也教他妹妹吗?”

“不。”

“只教你?”

“没错。”

“是你要求学的吗?”

“不是。”

“他要教你?”

“没错。”

又停了一下。

“他是什么理由要教你呢?印度斯坦语会对你有用吗?”

“他要我和他一同到印度去。”

“啊,如今我发现了事情的根源,他要你嫁给他?”

“他向我求过婚。”

“这是虚构,确定是瞎编出来气我的。”

“请原谅,这事千真万确。他曾向我提出过不止一次,但是和你从前同样不达目标誓不罢休。”

“爱小姐,我重申一遍,你尽管走我吧。你还要我将这话说几次?我早已经叫你走了,你为何还要这个样子固执地坐在我的膝头?”

“因为我这个样子舒服。”

“不,简,你并不舒服,因为你的心并没有和我在一同,但是和那位圣约翰在一同。唉,我还认为我的小简妮特几乎整个是我的呢!就算她走了我,我也确信她是爱我的,这是痛苦中仅有的甜蜜。我们离不要了这么长时间,我为我们的离不要淌了是那样的多热泪,却绝没有想到我在痛苦地思念她,她却爱着另一个人!但是伤心也没有用。简,走我,去嫁给列费什吧。”

“是那样的,将我甩掉吧,先生!将我推开吧,因为我决不能够走你的。”

“简,我永远喜爱你说话的语调,它依旧能唤起希望,因为它听起来是那样的真切。我一听见它,就又被带回到一年前。我忘记你已经有新交了。可我并不是傻瓜,滚!”。

“要我去哪呢,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和你选择的丈夫一同。”

“那是谁呢?”

“你非常理解,便是那位圣约翰·列费什。”

“他不是我丈夫,也永远不能够。他并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是爱着像他所能爱的那个样子,但不是像你那个样子地爱着一位名叫罗莎蒙德的年轻美丽小姐。他想娶我,只然而是因为他认为我适于做个传教士的妻子,但这一点她做不到的。他善良、伟大,却非常严厉,但是对我像座冰山。他不像你,先生。不管在他身旁,还是和他在一同,我都不认为高兴。他对我既不宽容,也不喜爱。他找不出我有什么引诱力,甚至包括年轻,只然而认为我稍稍有些心灵上的特点。这个样子说了,我还不得不走你,到他那去吗?”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更紧地依偎着我那失明却亲爱的主人。他笑了。

“什么,简!你与列费什中间的关系确实是这个样子吗?”

“绝对是真的,先生。唉,你不用嫉妒!我是故意逗你,好叫你不是那样的悲伤,我认为生气要比忧伤好。然而,假如你希望我爱你,那你只要看着我确实是真是爱你,你就会认为满足了。我的整个心全都是你的。先生,它属于你,它会永远留在你那个地方。”

他吻着我,但些许痛苦的想法又使他脸上阴沉下来。

“我那烧坏了的眼睛!我那残废了的肢体呀!”他悔恨地说着。

为了宽慰他,我抚摸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并想替他说出来,可却不敢。他将脸转过去时,我看见那紧闭的眼皮下流下眼泪,沿着他那刚毅的脸庞滚落,我心里一阵难受。

“我如今并不比斯佛尔多果园里那株遭过雷击的老七叶树强多少。”没多长时间,他说道,“但是那样的个枯树残桩有什么权利要求刚发芽的忍冬,用清新去掩盖它的腐朽呢?”

“你不是枯树残桩,不是遭过雷击的树。你青翠但又生气勃勃,不管你要不要,花草树木都会围着你生长,因为它们喜爱承受你浓荫的庇护。它们一面生长,还会向你靠过来,缠绕着你,因为你的力量给它们提供了安全的保障。”

他又笑了。我给了他宽慰。

“你说的是朋友们吧,简?”他问。

“对,是说的朋友们,”我有些踌躇地回答说,因为我理解自己不便是朋友,但却不理解用不要的什么话来说。他帮我解了围。

“哦!简,但是我需要一个妻子。”

“是吗?”

“没错,难道对你还是新闻吗?”

“当然,你从前从来没有说起过。”

“这是个不受欢迎的新闻吗?”

“那得看情况,看你的选择了。”

“这需要由你来替我代劳,简。我乐意遵从你的丝毫决定。”

“那就选择,先生,最爱你的人。”

“但我却最少要选我最爱的人。简,你乐意嫁给我吗?”

“乐意。”

“一个可怜的盲人,你得处处用手牵着他走?”

“乐意。”

“一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残废人,你得侍奉着他?”

“乐意,先生。”

“真的吗,简?”

“这几乎整个是真的,先生。”

“哦!我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

“罗切斯特先生,假如我一生中做过一件好事,假如我做过一次真挚的祈祷,假如我有过一个正当的期望,我如今就算取得补偿了。对我来说,做你的妻子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因为你乐于牺牲。”

“牺牲?我牺牲什么?有权拥抱我所珍视的,亲吻我所钟爱的,难道这是做出牺牲吗?假如这个样子的话,那我确实乐于牺牲了。”

“还要忍耐我的病弱,简,不要忽视我的缺陷。”

“对我来说,先生,这一点也算不上什么。我如今比从前更爱你,因为如今我能够真正对你有所帮助,但从前你却处于骄傲得不依赖其他人的状态,除了做施舍者和保护人外,不屑扮演不要的角色。”

“在此从前,我一直讨厌受人帮助,之后我不能够又认为讨厌了。从前我不喜爱将手交给佣人牵着,但是感觉它由简的小手指紧紧握着,那是非常愉快的。从前我宁愿孤独,也不想从来全都是由仆人侍奉着,但是简的温柔照顾却永远是件高兴的事。简适合我,我适合她吗?”

“连我天性中最细微的都认为适合,先生。”

“既然那样的,我们按道理即刻结婚。”

他的神态和语气都迫不及待,他那烦躁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们应当结为夫妇,简。只要一领到证书,我们立马就能够结婚了。”

“罗切斯特先生,我刚刚发现太阳早已经偏西,派洛特事实上早已经回家去吃饭了。叫我看看你的表。”

“将它系在你的腰带上吧,简妮特,之后就留着。”

“如今已经快到下午四点了,先生。你不饿吗?”

“大后天就该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简。不要去想什么考究的衣服和珠宝了。那些一文不值。”

“太阳已经晒干了雨点,先生。一点风也没有,天气非常热。”

“你可知道,简,你那根小小的珍珠项链正套在我领带下古铜色的脖子上?自从我丢失我惟一的宝贝那天起,我就戴着它,当做纪念。”

“我们就穿过树林回家吧,这条路最阴凉。”

他一味只在沿着他的思路想着,没有在意我说的。

“简!我敢说,你准认为我基本上是条不信教的狗,可我这个时候却对仁慈的上帝充满了感激,他看事物与人不同样,要理解得多,判断事物也与人不同样,比人聪明得多。我从前错了,基本上玷污了我那清白的花朵,叫它的纯洁沾上罪孽。万能的上帝将它抢走了。我在固执的反叛心情下,基本上诅咒这种神意。上帝的公道最终应验了,灾难不停落到了我头上。他的惩罚从来全都是强有力的,这个样子的一次责罚就使我抬不起头来。你知道我曾以力量自豪,但如今它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得将它交给旁人来指引,好像孩子同样。近来,简——直到近来——我才开始认可上帝掌控着我的命运。我开始承受良心的责怪,开始忏悔。有的时候,我开始祈祷,尽管非常短,却非常诚心。

“几天前,不,我能说出天数——四天前,是星期一夜晚——一种少有的心情向我袭来,忧伤代替了疯狂,悲哀代替了愤怒。我早已经有这个样子一种印象:既然处处都找不到你,你肯定早已经死了。那天深夜——大概是十一二点中间——在我孤单地去歇息之前,我祈求上帝,假如他认为能够,就立马将我带离人世。

“那个时候我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开着的窗口边坐着。夜晚的香气使我欣慰,就算我本质上看不见星星,只能凭一圈模糊的光影知道月亮的存在。我好想你呀,简妮特!哦,我整个身心都在想着你!我痛苦谦虚地询问上帝:我经受孤独、苦难是不是还不够长久,难道还无法叫我又尝一次幸福与安宁吗?我认可我所受的所有全都是罪有应得,但是我申辩,我确实难以忍受了。这个时候我心中的所有希望都一下子儿地张口出来,化做了这几个字——‘简!简!简!’”

“你是大声说出这几个字的吗?”

“没错,简。假如那个时候有人听见,他准认为我疯了。我是用是那样的疯狂的劲儿喊出来的。”

“是在星期一将近午夜时分吗?”

“对,然而时间倒无关紧要,之后的事才叫怪呢。你会认为我迷信,我血液中是有些迷信的成分,可这事反而是真的,最少我真的听见了如今要告知你的话。

“就在我喊了‘简!简!简!’之后,一个声音,我说不清来自哪儿,可我知道是谁的声音,在回答‘我来了,等等着我。’过了不多长时间,随风又模模糊糊传来,‘你在哪呀?’

“假如能够的话,我要告知你这些话在我心里,展现出了怎样的想法和图画,然但,我却非常难表达出来。‘你在那个地方呀’似乎是从群山中发出来的,因为我听见有回声在重复着这句话。那个时候强风吹在我的额头上,也似乎显得更加凉爽。我真认为我和简是在某个荒凉的地方相会了。我确信我们在精神上肯定早已经相会过了。不用说,简,那个时候你肯定是在熟睡之中,也许是灵魂飞出了你的躯壳,来宽慰我的灵魂吧,因为那确实是你的口音,好像我如今活着同样无疑,那确实是你的口音!”

读者啊,便是在星期一夜晚——将近午夜时分——我也听见了那神秘的召唤,那些也便是我回答它的。我倾听着罗切斯特先生的叙说,却并没有向他吐露实情。我认为这种巧合未免太可畏、太费解了,确实不便讲出来或者是去讨论。假如我讲出来,我的故事肯定会在这位听者的心中产生深刻的印象,但这颗因为历经苦难变得阴郁的心,的确不需要更深的超自然的阴影了。因此我将这些事藏起来,在心中暗自思考着。

“你如今该不能够奇怪了吧?”我的主人然后说,“昨天夜晚你那样的出乎意料地在我和前冒出来时,我是什么理由会难以确信你是不是一个幻象,是不是会悄然无声消失的东西,就可以像从前那个午夜的低语和山峦的回声最终都消失同样。如今,谢谢上帝!我知道不是那样的了。没错,我谢谢上帝!”

他将我从膝上放下,站起身来,恭敬地拿下头上的帽子,垂下他那双失明的眼睛,在默默的虔敬中站着,便是模模糊糊听见膜拜的最后几句话。

“我谢谢创造者在裁判中不忘怜悯,我谦虚地请求救世主给我力量,叫我从此过一种更纯洁的生活!”

紧随其后他伸出手来叫我领路。我抓着那只亲爱的手,将它举到我嘴边亲了不多长时间,然后就叫它搂住了肩膀。因为身材比他矮多了,所以我既做向导,又当了他的拐杖,我们走进树林,朝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