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别院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山麓,环境清幽,远离尘嚣。

马车驶入院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青瓦白墙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李荷欢心头的寒意。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仆从们训练有素,无声地引路、伺候,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逾矩。

一切都透露出这里的主人绝对的控制力。

李荷欢被安置在一间雅致却略显空旷的卧房内。

窗外是连绵的山景和一片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寂寥和不安。

刘明宇将她送到这里后,便不知所踪。

没有交代,没有指示,只有那句“今晚留下,有话要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荷欢坐在窗边,心乱如麻。

她知道,今晚的“问话”,绝非寻常。

皇觉寺的表演,显然极大地触动了刘明宇,但触动之后,是更深的怀疑,还是……某种危险的“确认”?

他会不会已经掌握了什么确凿的证据?

苏婉儿在地牢里还说了什么?

还是他派去北狄调查的人有了消息?

无数种可怕的可能性在她脑中盘旋。

她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复盘自己所有的言行,寻找可能存在的破绽。

她不能被动等待审判,必须主动出击,掌握一丝主动权!

夜色渐深,仆从来请她用晚膳。

精致的菜肴摆满一桌,她却食不知味。

席间,她状似无意地向伺候的丫鬟打听:

“将军……平日常来这别院吗?”

丫鬟低眉顺眼:“回姨娘,将军不常来,偶尔来此……静心。”

静心?李荷欢心中冷笑,怕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吧。

饭后,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看似欣赏夜景,实则在观察地形。

这别院守卫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几个关键位置都有气息沉稳的人影隐在暗处。

她想悄无声息地离开,绝无可能。

亥时初,终于有仆从来传话:

“将军请姨娘去书房。”

来了!李荷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仆从走向位于别院最深处的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

刘明宇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换了一身墨色常服,身影在烛光下拉得修长,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压迫感。

“将军。”

李荷欢垂下眼睫,恭敬行礼。

刘明宇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她起身。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今日在皇觉寺,你做得很好。”

李荷欢心中警铃大作!这话是夸奖,还是反讽?

“妾身……只是依礼而行,不敢有违将军吩咐。”

她谨慎地回答。

刘明宇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她:

“依礼而行?那为何……偏偏选了那棵梅树?

为何……要说那句‘不知故园梅花,可还依旧’?”

他的问题尖锐而直接,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李荷欢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果然注意到了!而且记得如此清楚!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一丝被质问的委屈:

“将军……妾身见那梅树枝干遒劲,与众不同,便选了它。

至于那句话……妾身当时见景生情,想起……想起自己漂泊的身世,

一时感慨,脱口而出……并无他意。

可是……妾身说错了什么吗?”

她将一切归结为“巧合”和“触景生情”,将自己放在一个无辜的位置上。

刘明宇盯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看清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李荷欢,”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

“你真的很会演。演顺从,演可怜,演……情深义重。”

李荷欢的呼吸一滞,指尖冰凉。

“告诉本将,”

他俯下身,气息几乎喷在她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

“你今日在皇觉寺,演的到底是谁?是那个罪臣之女李荷欢,还是……你一直想成为的……敬懿长公主?”

最后那个名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疯狂的期待?

李荷欢浑身僵硬,大脑飞速运转。

承认?那是自寻死路!

否认?在他如此直接的逼问下,苍白的否认毫无意义!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极致的决定!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是恐惧的泪,而是混合着巨大委屈、悲愤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绝望的泪水!

她甚至主动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贴到刘明宇身上,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将军!您到底要妾身怎样!

是您把妾身当成她的影子!

是您需要妾身这张脸去安抚太后!

是您带妾身去皇觉寺,去她去过的地方!

现在……现在您又来问妾身演的是谁!”

她的泪水滚滚而下,情绪激动,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爆发:

“妾身演谁重要吗?重要的是将军您想看到谁!您告诉妾身啊!

您想看到李荷欢跪在地上摇尾乞怜,还是想看到敬懿长公主站在您面前!您说啊!”

她这番近乎失控的哭喊,将问题狠狠抛回给了刘明宇!

不是她在演,而是他在逼!

她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他的欲望和执念逼到精神崩溃的可怜女人!

刘明宇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直指核心的质问震住了!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激动颤抖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真实的痛苦和绝望,

心中的怀疑和愤怒,竟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心虚所取代。

是啊,是他把她找来的,是他需要这个影子……他现在又在逼问什么?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瞬间,李荷欢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向一旁倒去。

刘明宇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

李荷欢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抽泣着,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变得微弱而破碎:

“将军……放过妾身吧……妾身真的好累……

只想和安安……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求您了……”

她不再辩解,不再表演,只是示弱,哀求。

将最后的选择权,交还到他手上。

刘明宇抱着怀中柔软而颤抖的身体,感受着衣襟上的湿热,

听着她绝望的哀求,心中那片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书房里只剩下李荷欢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给出答案。

但李荷欢知道,她又一次,在悬崖边上,险险地稳住了身形。

然而,就在她以为危机暂时解除时,刘明宇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明日,随本将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