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柳嘉年相隔不远的另一间讯问室,

气氛同样凝重,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气息更加浓郁。

白鸿熙瘫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原本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的贴在额前,

名牌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

他目光呆滞的盯着地面,双手不停的颤抖,

再也没了平日里那位组织部副部长道貌岸然、沉稳威严的模样。

坐在他对面的,同样是三位经验丰富的审讯专家。

主审是一位四十多岁、目光沉静如水的女干部,姓韩。

她没有郑主任那般外露的锋芒,

但话语间的逻辑和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反而给人更大的压力。

“白鸿熙,这些材料,你看一下。”

韩主任将一叠文件推到白鸿熙面前,声音平静无波。

白鸿熙机械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最上面是李大狗指认王彪、王彪指认他的讯问笔录摘要,

接着是高涛的证词和录音文字稿,里面清晰的提到了“白部长的意思”,

再往下,是银行流水伪造的鉴定报告,以及追查到地下钱庄和银行内鬼柳成的初步证据,

最后,是一份关于他过去在水利局挂职期间,收受企业贿赂、插手工程项目的详细调查报告,

很多细节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此刻却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每看一页,白鸿熙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身体就颤抖得更加厉害。

当看到多年前的那些罪行也被查得一清二楚时,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双手捂住了脸。

“假的……都是假的……是方信诬陷我……他搞垮了我儿子,现在又来搞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像是在做最后的、徒劳的辩解。

“诬陷?”

韩主任轻轻拿起那份关于调查报告,

冷声问道:“你过去在水利局期间总共受贿一百二十万,证据确凿,这也是方信诬陷?

水利局的招标档案、企业的账目、行贿人的证词、你和你情妇的银行流水,都是伪造的?”

白鸿熙无言以对,只是捂着脸摇头。

韩主任不紧不慢,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白鸿熙,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你以为柳嘉年那边,会帮你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我实话告诉你,柳嘉年比你聪明。他知道,诬告陷害纪检监察干部,已经是重罪。

但他更清楚,如果只有这一条罪,和他以往的那些事情比起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他现在正在积极交代,

交代你们是如何合谋诬告燕雯,交代你们在干部任用、项目审批上是如何互相勾结、利益输送,

交代你通过他,向某些领导输送了哪些好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图把自己的责任降到最低,把更多的脏水,泼到你的身上。”

“他说,指使李大狗冒充律师,是你的主意,伪造证据的渠道,是你联系的,

甚至几年前,你从水利局调回市组织部,也是他帮你走的丁市长的门路,你为此送给了丁市长一幅价值不菲的古画……他现在,可是在拼命争取立功表现呢。”

这些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柳嘉年确实在交代,但绝没有这么“详细”和“主动”。

然而,在这种环境下,对于心理防线已经接近崩溃的白鸿熙来说,

足够了。

“他放屁!!”

白鸿熙猛的抬起头,双眼赤红,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嘶声吼道:“明明是他!是他先找的我!他说方信不识抬举,必须给点颜色看看!是他联系的李大狗!是他找的银行的关系!

那幅画……那幅画是我自己送的,跟丁市长没关系!他柳嘉年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在丁市长面前说上话?他这是栽赃!是想让我替他顶罪!”

情绪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了。

对柳嘉年“背叛”的愤怒,对自身处境极度的恐惧,对前途尽毁的绝望,

以及对丁茂全那最后一丝幻想破灭的冰冷,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瞬间冲垮了白鸿熙仅存的理智和防线。

“我没有!那些事不是我干的!都是柳嘉年!他才是主谋!他收的钱比我多得多!

丁市长……丁市长只是有时候打招呼,具体操作都是柳嘉年和冯玉刚赵骏他们……”

他语无伦次的吼叫着,试图撇清自己,

却在不经意间,吐露出了更多信息。

韩主任和助手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时机已到。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静静的看着白鸿熙崩溃、发泄。

白鸿熙吼了几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瘫在椅子上,涕泪横流,再也没有半分副部长的体面。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了这句话,

“只要……只要能对我从宽处理……”

“白鸿熙,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

韩主任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的问题,柳嘉年的问题,组织都会依法依纪处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如实交代自己的问题,包括其他人的问题。

你的态度,决定了组织将来如何评价你在这件事中的作用,也决定了将来法庭在量刑时,会考虑到哪些情节……

至于柳嘉年他犯的罪,他自己承担。但你的表现,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组织对他案件性质的整体判断。”

这番话,给了白鸿熙一丝渺茫的希望,

也彻底堵死了他讨价还价的可能。

白鸿熙沉默了很久,终于,他抹了一把脸,开始了漫长的、断断续续的交代。

从最初收受一些烟酒土特产,到后来利用职权在干部调整中收受贿赂,为不法商人承揽工程提供帮助,

再到与柳嘉年、赵骏、冯玉刚等人结成利益小团体,互相介绍项目,共同分肥……

他像倒垃圾一样,将多年来隐藏在道貌岸然外表下的肮脏交易,

一桩桩、一件件的吐露出来。

他交代了如何与柳嘉年合谋,报复方信,诬告燕雯的全过程,

印证了李大狗、高涛、王彪的证词。

他供出了那个帮他伪造银行流水的银行内鬼的名字和职务,以及那个地下钱庄老板的更多信息。

他承认了自己过去在职务晋升、工程承包中多次利用影响力打招呼、收受好处的事实。

随着交代的深入,他的心理防线彻底消失,

为了争取“立功”,他开始攀扯其他人。

“宋玉华……丽云矿业的宋玉华,他给我的最多……通过柳嘉年转交,也有直接送的……

他那个矿的安全整改,还有扩产批文,都是我……我和柳嘉年帮他搞定的……

他给丁市长也送过,但都是通过柳嘉年,或者他那个弟弟宋骅,我不清楚具体……”

“冯玉刚,齐州城投的冯玉刚,也不是好东西。老城改造那几个项目,他吃了多少回扣?还拉我入股他在外面的公司,说是分红,其实就是变相送钱……”

“还有开发区那个姓孙的主任,想动一动位置,给我送了一套在省城的公寓钥匙……”

他说的这些,有些是陆建明他们已经掌握的,有些则是新线索。

韩主任等人不动声色的记录着,心中却波澜起伏。

白鸿熙的崩溃,像推倒了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

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远超想象。

最后,当问及丁茂全时,白鸿熙又犹豫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丁市长……丁市长他……我只是按规矩汇报工作,有些事,他打过招呼,但很隐晦……具体操作,都是下面的人在做……”

他闪烁其词。

“白鸿熙,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隐瞒?”

韩主任猛不丁的冷声问道:“‘栖心小筑’,你知道吧?”

听到这四个字,白鸿熙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没进去过……那种地方,不是我能去的。”

白鸿熙的声音发干:“但我知道……那是丁市长……和一些重要人物聚会的地方。赵骏,还有省里来的那个卓总,他们常去。

柳嘉年……柳嘉年可能也去过。有一次,赵骏喝多了,跟我吹牛,说在‘栖心小筑’里,丁市长答应帮他搞定矿权延续的事情……还说那里面的东西,外面根本想象不到……”

他虽然语焉不详,也不敢直接指证丁茂全具体做了什么,但“栖心小筑是丁茂全与重要人物聚会之地”、“赵骏在那里得到丁茂全的许诺”这两个信息,

已经足够重磅。

这等于从侧面,将丁茂全与那个神秘的高端会所,

以及赵骏的利益输送,紧密的联系在了一起。

“还有谁向丁茂全输送过利益?通过什么方式?”

韩主任追问。

白鸿熙报出了几个名字,有商人,也有官员,

行贿方式五花八门,有通过字画古董,有通过境外赌博“输”钱,有通过代持股份……

但他强调,这些都是他“听说”的,

或者从柳嘉年、赵骏那里“感觉”到的,没有直接证据。

讯问持续了数个小时。

当白鸿熙在厚厚的笔录上按下手印时,

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瘫在椅子上,

只剩下眼皮偶尔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韩主任拿着那份沉甸甸的笔录,走出讯问室,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份口供,虽然对丁茂全的直接指控仍显模糊,

但已经打开了通往核心的又一道缝隙。

结合柳嘉年的交代,以及其他证据,

柳、白二人构筑的堡垒已然坍塌。

而风暴,即将向着更深处席卷。

她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柳嘉年还在挣扎。

但白鸿熙的溃败,无疑将给他最后一击。

猎网,正在收紧,

而更大的猎物,似乎已经听到了猎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