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起。

裴知晦换了一身夜行衣,轻车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家丁,翻过沈琼琚院子的围墙。

他今日在画舫上被那娇蛮公主缠了整整两个时辰,听了一肚子废话,连口茶都没沾,这会儿只觉得头风都要犯了。

他熟练地走到那扇雕花木窗前,伸手去推。

纹丝不动。

裴知晦手上加了三分力道,窗户依旧像焊死在墙上一样。

他凑近了细看,借着惨淡的月光,几根粗糙的木条横七竖八地钉在窗棂上,铁钉的帽儿还泛着冷光。

他吃了个闭门羹。

换作常人,这会儿早该恼羞成怒了。大盛朝所有贵女的梦中情郎,被一个寡嫂拒之门外,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偏生裴知晦不是常人。

他站在廊檐下,盯着那些钉死窗户的木条,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愤然的愉悦。

次日清晨,裴知晦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案后。

案头上摆着的,不是平日里温热的安神汤和精致的茯苓糕,而是一盘干巴巴、硬邦邦的例份绿豆糕。

裴安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地汇报昨儿个查到的消息。

“……夫人陪着隔壁院的婶夫人去了相国寺。回程时,马车在太液池畔停了片刻。婶夫人在车里跟夫人说了会儿话,提到了……提到了朝阳公主,还提到了大姑奶奶的遗愿。”裴安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生怕主子发作。

裴知晦捏着一管狼毫笔,笔尖蘸饱了朱砂。他在公文上画了个圈,动作不紧不慢。

“她一向只会躲我、避我,拿那些大道理来压我。”裴知晦放下笔,端起那盘干巴巴的绿豆糕,竟破天荒地咬了一口。

糕点粗糙,噎人得很,他却咽得极顺畅。

“如今,她竟懂得与我置气了。”他靠在椅背上,眼底的阴鸷尽数化作春风,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裴安,嫂嫂这是吃醋了。她心里有我。”

裴安听得一头雾水。自家主子这脑回路,属实异于常人。

人家摆明了要划清界限,他倒好,从中品出甜味来了。

“那……这绿豆糕?”裴安试探着问。

“留着。以后她送什么,我就吃什么。”裴知晦拍去指尖的碎屑,站起身,“备车,去琼华阁。”

两日后,沈琼琚正在查账,小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琼华阁的掌柜派人来报信,说是有位极难缠的权贵登门,把天字号雅间全包了,还放出话来,非要东家亲自出面接待,否则就砸了咱们的招牌!”

沈琼琚心里一沉。琼华阁在京城根基浅,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讲理的权贵。

她顾不上换衣裳,带着几个健壮的家丁,匆匆套了马车赶赴琼华阁。

琼华阁外头静悄悄的,连个看热闹的闲人都没有。

张严候在门口,一脑门子白毛汗,见着沈琼琚,跟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

“东家,人在天字号雅间候着呢。”

“带了多少护卫?是什么来头?”沈琼琚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询问。

“没带护卫,就……就一个人。来头小的也不敢问啊。”张严仔细注意东家的神色,嘴上难得地结巴起来。

沈琼琚停在雅间门外,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袖口,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没有意料中飞扬跋扈的权贵,也没有满地狼藉。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清雅至极的香气扑面而来。偌大的雅间里,竟摆满了数百盆稀有绿菊。那绿菊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宛如翡翠雕琢。

花丛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小几。

裴知晦穿着一袭玉色常服,未着官服,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浊世佳公子的温润。

他正慢条斯理地烹着茶,水汽氤氲间,那张脸好看得近乎妖孽。

“你……”沈琼琚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嫂嫂怎么生这么大的气,非得我砸招牌,才肯来见我一面。”裴知晦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坐。”

沈琼琚没动。她看着满室的绿菊,脑子里乱哄哄的。

这人费这么大周章,就是为了把她骗出来?

“裴大人若是闲得慌,大可去陪公主赏荷,何必来我这小庙消遣。”她语气生硬,夹枪带棒。

裴知晦低低笑出声。

他站起身,走到雅间角落,拎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放在小几上。

“啪嗒”一声,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全是一摞摞的纸契。

“这是我在京城和江南置办的所有田产、铺面、宅院的地契。”裴知晦将一叠纸推到她面前。

接着,他又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玉牌:“这是裴家暗桩的调令信物。见此牌如见我。”

最后,他拿出一枚雕刻着裴家图腾的私印,郑重其事地放在那一堆东西的最上面。

“裴知晦,你这是干嘛?”沈琼琚看着这一桌子能买下半个京城的东西,声音发紧。

“向裴家主母交权。”裴知晦隔着小几,倾身靠近她。他眼底的执拗毫无保留地**出来,“这些,全是我裴知晦的身家性命。现在,它们全是你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不要你做躲在后宅里委曲求全的寡嫂。我要你做裴家的主母,做这世上唯一能与我并肩的女人。”

沈琼琚盯着桌上那枚私印,双手垂在身侧,心底里却在发热。

这箱子里的东西,分量太重了。重到足以碾碎她前世今生所有的防备。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见不得光的暗桩底牌,一股脑儿全交到一个商户女手里。

这不叫信任,这叫把软肋主动递到了她手边的刀刃上。

“你以为拿这些就能堵住悠悠众口?”沈琼琚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打颤,“万一公主赐婚,那是皇恩浩**。裴婶婶说得对,我是个寡嫂,是你的污点。你前程似锦,何必非要拉着我,不怕一起下地狱?”

裴知晦绕过小几,步步紧逼。

他将她逼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地狱?”裴知晦冷嗤一声,“没有你的地方,才是地狱。至于公主赐婚——”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因为情绪激动,泛着一抹红。